交叉兩架延安路,動土虬頭鑽不深。 做法七天成大柱,龍騰萬里定神針。 話說一九九五年的上海,空氣里總飄着塵土味。成都路和延安路的交叉口被藍色圍擋圈着,圍擋外堆着鋼筋和碎石,過往的自行車鈴響得急促,騎車人會扭頭往圍擋里瞥一眼,再匆匆蹬着車離開。 姜開城的皮鞋上沾着泥,他蹲在圍擋邊,盯着腳下的空地出神。這裡要打一根主樁,是兩座高架的銜接處,相當於整個申字格局的腰眼。之前已經試了好幾次,樁錘砸下去,要麼被什麼東西擋着,要麼就卡在半路,震得人耳膜發疼。 “姜工,又琢磨呢?”技術員小王走過來,手裡攥着張圖紙,“地質隊的報告又來了,還是說地下全是老木樁,密度大得像塊鐵板。” 姜開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接圖紙。“我知道是老木樁,”他聲音有點啞,“可沒想到這麼密。”上海是沖積平原,土軟,以往打樁從沒這麼費勁。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遠處的老房子屋頂露在半空,像沉在霧裡的船。 工程停了快一個月,局裡天天來電話,語氣一次比一次急。姜開城夜裡總睡不着,躺在工棚的鐵架床上,聽着外面的風聲,總覺得那風聲里夾雜着樁錘悶響的回音。有天早上,項目經理悄悄拉着他,說找了幾個懂風水的人來看看。 那幾個人穿着體面,圍着圍擋轉了兩圈,又蹲下來摸了摸地面,臉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猶豫了半天,只說“道行不夠,不敢妄言”,就匆匆走了。姜開城站在一旁,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無奈——他是搞工程的,不信這些,可現在,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 最後找的是玉佛寺的真禪法師。法師已經八十歲了,穿着灰布僧袍,由兩個徒弟攙扶着過來。他沒說話,圍着要打樁的地方走了一圈,又彎腰摸了摸泥土,然後雙手合十,站在那裡,久久沒動。 周圍的人都不敢出聲,連風都好像停了。過了好一會兒,有人忍不住輕聲問:“法師,您看……” 法師睜開眼,嘆了口氣。“這裡是龍脈龍頭所在,”他聲音很輕,卻能讓每個人都聽清,“要動土,得請神龍升天。”說完,他又合上書,不再說話。姜開城愣在原地,覺得這話荒唐,可看着法師肅穆的神情,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法師,這……”項目經理湊過去,語氣遲疑。 “為了上海的建設,老衲願盡一份力。”法師說,“選個吉日,做七天法事。”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泄露天機,老衲在世時日不多了。”這話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沒人再說話,只是默默點頭。 法事辦得很簡單,就在圍擋里搭了個簡易的佛堂,法師每天焚香誦經,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工人們都站在遠處看,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只是沉默。小王拉着姜開城的胳膊:“姜工,您真信這個?” 姜開城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不清楚。“先試試吧,”他說,“總不能一直停着。”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趁着法事的功夫,組織人把地下的老木樁挖一部分出來,減輕打樁的阻力。那些老木樁是杜月笙公館留下的,年代久遠,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了。 七天后,法師指定了一個時辰,讓大家開始打樁。樁錘轟鳴起來,這一次,居然異常順利,一口氣打了七根樁,完全符合設計標準。打樁的時候,地下冒出一股霧氣,繞着樁子轉了幾圈才散。姜開城鬆了口氣,他知道,是挖木樁的辦法起了作用,可看着那股霧氣,心裡還是有點發慌。 按照法師的吩咐,這七根樁被澆築成一根圓形大柱,外面包了層金屬,還刻了九條龍。姜開城看着工匠們雕刻,覺得龍的圖案倒是挺威風,只是沒想到,這柱子後來會被人叫做“龍柱”。 十二月十日,真禪法師圓寂了,無疾而終。消息傳來,工棚里一片寂靜。有人說,是法師泄露天機遭了天譴。這話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傳了出去,比工程進展的消息傳得還快。 後來,關於龍柱的傳言越來越多。有人說柱子下面壓着一條龍,有人說壓着鱷魚精,還有人說看到紫氣升騰。姜開城每次聽到這些,都只是嘆氣。他跟人解釋,這根柱是PM109號墩,是主交橋的中心承重柱,打了近十個月,難打的原因是地下老木樁多和樁錘力度不夠,最後是靠人工挖木樁才成功的。可沒人願意聽,大家更願意相信那些離奇的說法。 有個曾經的工友,後來跟人說,打樁的時候遇到了怪事,打不動也拔不出,直到法事做完才順利。他說看到樁坑周圍有紙灰,還有水果殘渣。姜開城知道,那些紙灰是法事留下的,水果也是供奉用的,可沒人信他的解釋。 再後來,有人問,為什麼偏偏這根柱子刻龍,別的柱子不刻。姜開城沒法解釋,直到雕塑家趙志榮來工地,他才知道答案。趙志榮是上海市油畫雕塑院的副院長,是這龍柱圖案的設計者。 “這作品叫《龍騰萬里日月同輝》,”趙志榮站在龍柱下,指着上面的圖案說,“不光有龍,還有星星月亮。”他說,這根柱子太大太粗,顏色灰暗,容易讓駕駛員產生視覺錯覺,設計圖案是為了美化和警示安全。 “為什麼選龍?”有人問。 趙志榮笑了笑,指着遠處的高架橋:“你從空中看,這高架橋像不像一條騰飛的巨龍?”他頓了頓,語氣裡帶着點無奈,“沒想到,一個美化的創意,居然引出這麼多傳言。” 姜開城站在一旁,看着龍柱上的龍紋,又看了看遠處穿梭的車流。高架橋已經通車了,車輛來來往往,很是繁忙。他想起一九九〇年代的上海,到處都在建設,到處都是塵土和轟鳴聲,人們盼着城市變好,也願意為一些離奇的故事添上自己的想象。 有風吹過,龍柱上的龍紋在陽光下閃着光。姜開城摸了摸柱子,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他知道,關於龍柱的傳言還會繼續傳下去,就像上海的風一樣,不知道會吹到什麼時候。而他能做的,只是在有人問起的時候,再解釋一遍,儘管他知道,沒多少人會聽。 從空中俯瞰,高架橋就像一條巨龍一樣騰飛,給柱子上雕上龍,正好呼應這個主題。沒想到,這個“龍”的創意,卻引來了大家的誤會,衍生出一些荒謬的傳言。 到今天,還有人在談論這根“龍柱”,還有人上把“龍柱”寫入“十大靈異事件”。 類似的靈異事件在清代也有一例。清人袁枚撰寫短篇小說集《子不語》卷九《呂道人驅龍》載: 河南歸德府呂道人,年百餘歲,鼻息雷鳴。或十餘日不食,或一日食雞子五百,吹氣人身,如火炙痛。或戲以生餅覆其背,須臾焦熟可食矣。冬夏一布襖,日行三百里。 雍正間,王朝恩為北總河,築張家口石壩不成,糜帑數萬,憂懣不食。適呂至曰:“此下有毒龍為祟。”王問:“汝能驅之否?”曰:“此龍修煉二千年,魄力甚大。梁武帝築浮山堰崩,傷生靈數萬,此龍孽也。公欲壩成,須貧道親下河與斗,庶幾逐龍去而壩可成。然貧道福命薄,慮為所傷,必須仗對聖天子威靈、大人福力護持之。”曰:“若何而可?”曰:“請王命牌,油紙裹縛貧道背上。用河道總督印鈐封,大人手書姓名加封之,乃可。”如其言,道士遂仗劍入水。 頃刻黑風起,雷電大作,波浪掀天。至明日夜半,道士來署,提血劍,腥涎滿身,背傴僂,曰:“貧道脅骨為龍尾擊斷矣。然貧道亦斬龍一臂,臂墜水,僅留一爪獻公。龍受傷奔東海去,明日壩可成也。”王大喜,呼酒勞之,欲延蒙古醫為之接骨。曰:“不必。貧道運真氣養之,半年後可平復也。”次日,王公上工下掃,石壩果成。所藏龍爪,大如水牛角,嗅作龍誕香,懸之,蚊蠅遠避。 《子不語》是袁枚根據自己從親朋好友那裡聽到的,或者自己目擊的事件加以演繹而成的短篇志怪小說集,雖是道聽途說,但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 自然界或多或少有一些未知的東西,我們沒有證據證明它存在,但也沒有證據證明它不存在。姑且記錄存疑吧。 小史公曰:觀滬上龍柱事,恍若《子不語》復現於今世。當一九九五年高架如蛟龍起陸,一柱難下竟成懸案,遂有真禪法師焚香禳災、鐵樁化龍之譚。然考其本末,樁阻因木土纏結,雕龍實為警示,乃知工程克難自有匠心血汗,何須盡托鬼神?然市井傳言愈演愈奇,或言壓龍脈,或言鎮妖物,竟使科學事蒙玄怪紗。嗟乎!此非獨彰民眾畏天敬命之思,亦暗合大建設時代人心惶惑:機械雖能劈雲貫日,然遇地脈幽玄處,終需向袈裟下討心安。今觀龍柱昂然擎天,車流如銀河繞其側,不知多少過客仰首尋龍時,胸中涌動的,究竟是畏自然之幽渺,還是嘆人力之雄奇?或曰:傳奇者,世道之鏡像也,柱上九龍所縛者,非天地精怪,實乃人間對未知永恆之悸動耳。 有詞《梧桐影》讚嘆: 高架橋,遭虬首。方丈祭龍方過關,圖騰立柱雄而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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