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歧途渣滓洞,尊崇江姐认同乡。 刑场枪下留一命,耄耋依然正气扬。 话说一九五一年二月二日,四川省荣县的乡间小学堂里,黄茂才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一个“人”字。粉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了,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天冷,是心下莫名地不安。 孩子们跟着他念:“人——人——” 这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推,是撞开的,带着一股外面的冷风。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看了看黄茂才,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片,点了点头。 “黄茂才同志,跟我们走一趟。” 黄茂才把粉笔头搁在讲台上,搁得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孩子们也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 他没问为什么,直接去了乡政府。 “有人举报你是特务,在渣滓洞迫害过革命同志。”乡政府的土坯房里,办案人员的声音隔着一层烟雾传来。黄茂才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在渣滓洞的日子,像蒙了灰的旧账本,一页页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后来又转到县公安局,人们问他许多话。问他渣滓洞的事,问他认不认识江竹筠,问他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四日在什么地方。 黄茂才一一回答了。他说他当过看守,当过管理员,他说他认识江姐,说江姐对他很好,说他也帮江姐做过事。 做笔录的人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最后一个人对他说:“黄茂才,你被判了死刑。公判大会定在七月二十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件。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日,荣县的太阳毒得厉害。公判大会的台子搭在晒谷场上,周围挤满了人。山民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眼神里满是痛恨。“枪毙特务!”“为江姐报仇!”的喊声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拍打着黄茂才的耳膜。他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台子上,汗水混着尘土往下淌,浸透了衣衫。 黄茂才被押上台的时候,腿有些软。他后来对人说,不是怕死,是那阵势太大了,大得一个人觉着自己小得像一粒灰。 就在行刑的人把他按下去、枪口抵住后脑勺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喊了出来。那个声音不像是从他嗓子里出来的,像是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破了: “我不是杀人凶手!我为江姐做了很多事!” 周围很静。坝子上几千人忽然都静了。连风都停了。 负责行刑的人皱了皱眉,挥了挥手,把他押了回去。“江姐”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没人敢冒杀错人的风险。 黄茂才想起一九四六年的那个春天。母亲提着一篮鸡蛋,拉着他去见东家刘重威。母亲哭得浑身发抖,求刘重威带他离开,免得被抓壮丁。刘重威穿着笔挺的军装,身边的卫兵前呼后拥。他看了黄茂才一眼,说:“读过书?那就跟我走吧,做个文书。”那时的黄茂才想不到,这一步会把他拖进怎样的漩涡。 川康绥靖公署的院子很大,青砖铺地,走上去咚咚作响。黄茂才手脚麻利,很快被提拔为少尉司书。半年后,刘重威要推荐人去重庆充实特务力量,把他列了进去。“到了重庆,多听徐处长的话。”刘重威的部下叮嘱他。 徐远举的办公室很暗,烟味呛人。他抬眼看了看黄茂才,问了几个问题,皱着眉说:“不是特务出身,回去吧。”刘重威的部下急忙上前解释,徐远举笑了笑,挥了挥手:“既然是刘副处长看中的人,就留下吧。”就这样,黄茂才成了渣滓洞的看守。 渣滓洞的大门像一张怪兽的嘴,进去就让人喘不过气。所长李磊,也就是他们背后叫的“猩猩”,拍着桌子训话:“这里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盯紧点,出了事先掉你的脑袋。”管理组组长徐贵林,“猫头鹰”,眼神阴鸷,说话像淬了毒。黄茂才吓得连声应承,心里却直发怵。 监狱里的刑具室是黄茂才最不敢去的地方。老虎凳、辣椒水、带刺的钢鞭,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散发着阴森的寒气。每次听到刑讯室传来的惨叫声,他都找借口躲得远远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慢慢发现,那些被关押的“犯人”,并不像李磊说的那样罪大恶极。他们说话温和,待人有礼,即使在那样的环境里,眼里也有光。反倒是那些看守,说话粗鄙,动辄打骂,浑身透着凶气。 轮到他值日放风时,他就悄悄往远处站,让那些人能有机会说说话。看到他们偷偷传递小纸条,他就转过身,假装看天上的云。他知道这样做危险,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人的眼神,像极了家乡田埂上,乡亲们期盼收成的眼神。 江竹筠被押进来那天,天阴沉沉的。黄茂才听说过她,听说她受了很多刑,却一句口供都没说。他主动申请押解她去牢房,走到走廊尽头,看周围没人,轻声说:“你是大山铺镇的?我是荣县的,咱们是老乡。有事……可以告诉我。”江竹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曾紫霞找他说话。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却很有力量。“我们是为穷苦百姓奋斗的,你的父母也是穷苦人,你该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黄茂才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家乡的田埂,想起父母弯腰劳作的背影,眼眶发热。“我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他喃喃地说。 慢慢地,他开始帮他们做事。传递信件,带报纸,送药品。江竹筠给他塞过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小黄,多做对革命有益的事,你就是有功之臣。”他把纸条贴身放着,夜里睡不着觉就拿出来看,字里行间的信任,让他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一九四九年正月初一,渣滓洞难得有了点生气。他支走了其他看守,让哨兵放宽警惕,看着江竹筠和同志们走出牢房,互送礼物,唱歌跳舞。那一刻,监狱里的空气好像都鲜活了起来。可就在这时,谢伯衡提前回来了,脸色铁青地把所有人赶回了牢房。第二天,李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枪口顶着他的胸口:“再敢乱来,毙了你!” 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江竹筠给他一封信托他送出。“这是给我儿子和表弟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黄茂才知道,这可能是她的绝笔信。他郑重地接过,放进怀里:“放心,我一定送到。”十一月十四日,重庆解放前夕,他听到了江竹筠被害的消息,坐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重庆解放前夕,他因为“不稳定”被遣返回家。临走前,同志们给了他一封介绍信,让他找狱外的同志。可重庆太乱了,他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为了安全,只好把信烧了。他以为回到家乡就能安稳度日,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这样的命运。 公安部门查了很久,没查到更多线索,最终判了他无期徒刑。劳改队的日子很苦,他却很安分,干活从不偷懒。后来因为表现好,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又减了二年,一九六四年出了狱。 出狱后,村民们都躲着他,背后指指点点。“特务”“刽子手”的骂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辩解,只是默默干活,有空就写申诉材料,一封封寄出去,却石沉大海。他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一九八一年五月,一封来自重庆烈士陵园纪念馆的信,送到了黄茂才手上。信里说,清理档案时发现了他帮助同志的材料,让他去重庆核实。他握着信,手不停地发抖,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在成都中医学院的教室门口,他见到了曾紫霞。“曾老师,我是渣滓洞的黄茂才。”他哽咽着说。曾紫霞愣住了,随即抱住他,泪流满面。“小黄,我们找了你好久。”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荣县人民法院撤销了原判,宣告他无罪。后来,他成了荣县政协委员,每月有三十元的生活补助。一九九七年十月,他去了江姐故居,在纪念册上写下:“江竹筠同志真不愧是巾帼英雄,我永远尊重她、爱护她!” 阳光透过故居的窗棂,照在他的字迹上,透着温暖。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山间的气息,像极了一九四六年那个春天,他离开家乡时,母亲送他的那个清晨。 一九六四年他出来的时候,头上有了白发,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弓着,像还在田埂上低头看庄稼。 回到村里,人们不叫他黄茂才,叫他“那个特务”,叫他“劳改释放犯”。小孩子朝他扔石子,他躲,躲不开的就挨着,石子打在身上,闷闷的。 他也不争辩。 每年清明,他都去江姐故居。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站一会儿,转身走了。有一年看守故居的人问他:“你是哪个?老看你来。” 他说:“我是荣县的。”就走了。 一九八一年五月,一封信从重庆寄来。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蓝墨水,笔迹很硬。 黄茂才拆信的时候手又抖了。这回不是因为不安,是因为他认得那个落款——重庆烈士陵园纪念馆。 信上说,清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材料,是当年脱险的人写的,里面提到一个姓黄的看守,做了许多事。请他到重庆去一趟。 黄茂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扣好扣子。 他到重庆的时候是下午。纪念馆的卢馆长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些发黄的纸,纸张的边缘脆得像干树叶。 黄茂才坐下来,把帽子放在膝盖上。他说了起来。 他说一九四六年怎么去的渣滓洞,说曾紫霞怎么跟他讲革命的道理,说江姐怎么悄悄把纸条塞进他衣袋里。他说那纸条上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的,他回宿舍看了好几遍,看得眼睛发酸。 他说一九四九年正月初一那天,他把看守们支走,让江姐她们在院子里搞庆祝活动。后来谢伯衡提前回来了,发了脾气,李磊第二天把他骂了一顿,说“老子枪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笑一件很久远的小事。 卢馆长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找曾紫霞。她在成都中医学院。” 黄茂才坐了一夜的火车到成都。他在中医学院的教室里找到了曾紫霞。她正在上课,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和他当年在乡下学堂里捏粉笔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在门口等着。等下课铃响了,等学生们走完了,他走进去。 “曾老师,我是渣滓洞的黄茂才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哭了。不是那种出声的哭,是眼泪自己淌下来的,顺着脸上的皱纹走,走得弯弯曲曲。 曾紫霞看了他好一会儿,认出来了。她把粉笔放下,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干的,微微有些颤抖。 她说:“你还活着。” 他说:“活着。” 曾紫霞找了几个当年的知情者,写了证明材料。那些人也老了,写的字歪歪斜斜的,但每份材料上都盖了章,红红的,圆圆的。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荣县人民法院改判黄茂才无罪。 判决书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地里拔草。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判决书,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继续拔草。 后来县政协增补他为委员,每月有三十元生活补助。他拿这钱买了一条烟,给村里每家每户送了一包。人家问他做什么,他说不做什么,就是高兴。 再后来,重庆烈士陵园请他去做顾问,指导渣滓洞的修复工作。他去了,每天在旧址上走来走去,告诉工人们这里原来是什么,那里原来是什么。 有人来参观的时候,他就给人家讲。讲江姐,讲曾紫霞,讲那些信,讲正月初一那天的庆祝活动。他讲得很慢,四川话,有时候讲到一半停下来,像是要想一想。 听他讲的人有的哭了。他不哭,只是说:“她们是真正的勇士。” 二〇一一年七月七日,他八十六岁了,又去了江姐故居。他在纪念册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 “江竹筠同志真不愧是巾帼英雄,我永远尊重她、爱护他。” 他把“她”写成了“他”,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她”。那个划掉的字留下一个墨团,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洞。 他合上纪念册,走出门去。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故居的管理员看着他走远,觉着他的腰好像比来时直了一些。 也许没有。 小史公曰:乱世之中,人心如烛,微光难明。茂才本为乡野书生,迫于生计入魔窟,然良知未泯,暗助志士,冒死传书,其功不可没。蒙冤三十载,初心不改,终得昭雪。盖天地有正气,虽历经风霜,终不掩其光。江姐等英烈舍生取义,茂才坚守本心,皆为家国。观其一生,可知平凡之人亦有大义,岁月流转,公道自在人心。 有词《梧桐影》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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