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冕加身渡海归,故园霜冷素心违。 血虫未尽披星治,药草犹寻戴月辉。 话说一九三七年的风,吹过美国圣约翰霍普金氏医学院的长廊,也吹过遥远的河南洛宁的土窑。风里裹着两份气息,一份是博士学位证书的油墨香,一份是黄土的厚重味。张劭站在医学院的窗前,指尖抚过那枚刻着“生物化学博士”的徽章,身后的书架上,还摆着两年前从英国带来的另外两枚——药物化学、医学治疗,三枚徽章挨在一起,像三座小小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也成了旁人称呼他“三冕博士”的由头。 没人会凭空拥有三顶博士帽,就像没人会凭空被命运反复抛掷。张劭原名张基绍,一九〇六年生于吕家坡的土窑里,父母是种地的农民,曾祖父开过染坊的殷实,早被岁月磨得只剩一点传闻。三岁丧母,他被姑妈抱走,姑父是南阳专署的专员,肯养他,却不肯张扬,仍让他姓张,又为了标榜自己的德行,给他改名叫“劭”。这名字里的期许,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一生里——他终究没能活成姑父期许的“德高品劭”的附庸,却活成了一个被时代推着走,又偏要逆势扎根的人。 聪慧是他唯一的通行证。姑妈家的优越条件,让他得以避开田垄的辛劳,一头扎进书本里。一九二九年考进开封中山大学医学专业,一九三三年在上海的英国教会医院行医,再到被保送去英国雷斯德研究院,一路顺遂得像场梦。他成了研究院的教授,又受邀去美国做研究员,三十出头就享誉西洋,连青霉素的研制队伍里,都有他的身影。英国皇家医学会的终身会员证书,太平洋地区医学学会的华人席位,这些荣光堆在他身上,像一层华丽的糖衣,遮住了他骨子里的乡土气,也遮住了他对祖国的牵挂。 一九四〇年,抗日战争的炮火越烧越旺,英国要在上海建雷斯德研究院远东分院,张劭主动请辞,舍弃了英国的优渥生活,远涉重洋回了国。上海的风比伦敦的烈,带着硝烟味,也带着商机。他建起分院,办起制药厂,药品远销五十多个国家,成了上海滩医药界的大亨。可他偏不恋栈名利,一次次给地下党送药品,哪怕两次被捕,全靠英国的身份保释——那顶“皇家医学会终身会员”的帽子,成了乱世里的护身符,也成了国民政府手里的烫手山芋,捏不得,扔不得,更啃不得。 在上海,他遇见了刘美葆,那个毕业于金陵女大,会弹钢琴的女子。琴键上的纤细手指,曾是他灰暗岁月里的光。可这光,终究没能抵过命运的捉弄。新中国成立前夕,研究院要迁去香港,英国人逼他同行,竟买通了他的小姨子,把九个月大的儿子抱上了飞机。机场的风很冷,张劭看着飞机起飞,机身越来越小,像一粒尘埃,带走了他的舐犊之情。刘美葆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便疾病缠身,那双弹钢琴的手,渐渐没了往日的灵动。 一九五四年,一场无心之失,让他坠入深渊。故人托他收购大烟制麻醉剂,他念及旧情应下,却不知触犯了法律。锒铛入狱,发配湖南农场劳改五年,昔日的“三冕博士”,成了被人遗忘的劳改犯。妻子带着三个女儿,被遣回吕家坡的窑洞,那是他三岁就离开的地方,一去十六年,再相见时,妻子的手已被农活磨得粗糙皴裂,三个女儿,也因他的身份,只能草草出嫁。 农场的日子是枯燥的,扫雪、种地、修路,可他从没忘了自己是个医生。有人找他看病,他便掏出藏在怀里的简易器械,细心诊治,哪怕对方是批斗过他的人的家属。“做医生不能记仇”,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湖南闹血吸虫病时,他一头扎进实验室,用中西医结合的法子治病,哪怕得知可以减刑释放,也执意留下——他怕瘟神卷土重来,怕那些苦难再落在百姓身上。契诃夫笔下的小人物,总在苦难里藏着温柔,张劭也是如此,哪怕自身难保,也总想着给别人留一点光亮。 命运的玩笑从没停过。六十年代初,他因直言中苏关系、反驳苏联专家,再陷囹圄。好在监狱政委惜才,让他在狱中继续研究,刑满后又留他避过文革的批斗。一九七〇年,他终于回到吕家坡,六十多岁的人,被安上“地主分子”的帽子——没人能给她找到合适的罪名,他便自己主动认领,“别让你们为难”,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无奈的妥协。他成了村里的老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夜里,会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那些泛黄的外文医书,指尖划过字迹,像在触摸自己被偷走的岁月。 一九七八年,全国普查闲散科技人员,他被重新发现。洛宁县卫生局局长孔祥英,不顾他的“帽子”,把他接到县城,腾出自家办公室给他住,每月挤出六十元工资。他不负所托,确诊了被误诊的出血热,用简易试管制成三十烷醇,在小城里掀起了轰动。北京、上海的科研院所想请他,他都拒绝了,选择留在洛阳的一家生物制药厂——他老了,只想在家乡的土地上,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七十多岁的他,重新走进实验室,研制抗衰老药物“养命宝”。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屋子外文文献,一盏灯,一张桌,伏案工作到深夜,照片里的他,脊背微驼,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之使命,乃促人人健康长寿”,他的自白,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朴素的坚守。一九八五年,“养命宝”通过鉴定,果蝇的寿命延长了百分之二十,这小小的成果,是他几十年坚守的回报,也是他对世人最后的馈赠。他惦记着知识分子,想把药送给老者、病者,甚至在梁晓声的小说上写下,要赠药给这位“小作家”——他一生颠沛,却始终保有一份仁爱之心。 一九八七年,积劳成疾的他,在二女儿和妻子相继离世的打击下,走完了八十一年的人生。他没能再见到那个被抱走的儿子,没能再听妻子弹一首钢琴,没能完成所有的研究,却留下了“养命宝”,留下了无数手稿,留下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坚守与温柔。 如今,洛阳的制药厂里,还立着他的塑像,陈列着他的仪器和书籍。风从厂房里吹过,带着药品的香气,也带着岁月的叹息。三顶博士帽,终究没能抵过一生颠沛;一捧黄土,却埋不下他的仁爱与坚守。就像契诃夫笔下的那些故事,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圆满的结局,只有一个小人物,在时代的洪流里,拼命挣扎,努力发光,哪怕光芒微弱,也足以照亮一段岁月,温暖一群人。 小史公曰: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劭却是另类,穷时不自弃,依然行医救人;达时不狂放,反而埋头研究。命运对他不公,他却呕心沥血,以求促人人健康,何其伟哉! 有词《梧桐影》赞叹: 归职忙,研方亟。倾智保和凝匠心,仁心养命苍生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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