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纱硕鼠执官印,面子工程遮视听。 义士上书来举报,蛇虫连手欲加刑。 话说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八日早晨,迁西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色雾霭中。马树山坐在自家客厅的旧藤椅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七十五岁的他腰背已经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一种锐利——那是多年从事农业工作、习惯于观察土地与天气变化的人特有的眼神。 茶几上散落着几张信纸,钢笔斜搁在墨水瓶边。马树山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年斑,此刻正轻轻敲击着膝盖。他想起昨天在街上遇见的老张,那位曾在县委大院做门卫三十年的老人,悄悄告诉他:“老马,你那几封信,怕是惹麻烦了。” 马树山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说那些关于亮化工程的举报信,那些关于人事任用的疑问,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说他已经以五种不同的名义,向省里、市里投递了六封信件?说他昨天又寄出了三十封,给县里每一个主要干部? 门铃响了。 马树山缓缓起身,穿过堆满旧报纸和农业期刊的走廊。门外站着两名警察,年轻的那个表情严肃,年长的那位眼神有些躲闪。 “是马树山吗?”年轻警察问。 “是我。” “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调查。” 马树山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转身进屋,取了件外套,又检查了煤气是否关好,然后跟着警察离开了家。他甚至没有锁门——在农村,许多人白天都不锁门的。 看守所里的日子单调而漫长。马树山被关在一个四人间的牢房,同室的是一位醉驾的年轻人和两个小偷。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老爷子,您犯啥事了?”醉驾的年轻人问。 “写信。”马树山简短地回答。 “写信也算犯法?” 马树山没有回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起了自己担任农业农村局局长的那些年。那时他也常常写信——向上级申请农业补贴,为受灾农户争取救济,反映水利设施的老化问题。那些信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封得到回复,就能解决一村人的困难。 而现在,他写的信却把他带到了这里。 律师陈伟第一次会见马树山时,发现老人出奇地平静。 “他们指控您诬告陷害和诽谤。”陈伟说。 “我知道。” “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树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城关的亮化工程,花了几千万。去年大旱,西乡的农民连灌溉的水都没有。我算过账,那些灯一年的电费,够打五十口井。” “但这不是法律问题,是政策问题。”陈伟耐心解释。 “那人事安排呢?郑艳华部长的侄子,高中都没毕业,怎么进的财政局?” 陈伟叹了口气:“这些都需要证据。” “证据?”马树山苦笑道,“证据都在档案室里,可谁去看呢?谁又敢去看呢?” 庭审的日子定在一月,但马树山没有等到那一天。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看守所的门突然打开了,狱警通知他可以离开了。 “取保候审?”马树山问。 “检察院撤诉了。” 马树山愣了愣,然后缓缓收拾起自己简单的物品——一条毛巾、一只搪瓷杯、两件换洗衣服。走出看守所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社区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等他,说要送他回家。 车上,工作人员谨慎地说:“马老,这件事...上面很重视。” 马树山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他曾举报过的路灯在白天里沉默地站立着,像一排排无言的士兵。他忽然想起契诃夫小说里的一句话:“在乡村里,一个人的死亡不是事件;而在城市,一个人的死亡只是新闻。” 回到家,马树山发现院子里站着几个邻居。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散去了。傍晚,老张悄悄过来,塞给他一包烟叶。 “听说了吗?”老张压低声音,“李书记被带走了。” 马树山的手顿了顿,继续卷着烟。 “还有公安局长、检察长、法院院长……二十多个人呢。” 马树山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咳嗽起来。他的肺不好,医生早就让他戒烟了。 “老马,你赢了。”老张说。 马树山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路灯,那些他曾为之写信、为之入狱的灯,此刻正一盏盏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他想,明天该去西乡看看了,听说那里的井还是没打成。 小史公曰:马树山事,令人唏嘘。退休老者因书陷狱,悲哉!其勇揭时弊,堪比古之直臣,遭遇却堪叹。司法为天下之平,然此案公检法速办,月余成讼,若非舆论与高层干预,冤案必成。李贵富虽被查,实赖媒体曝光,非制度之幸,乃偶然耳。今刑上庶人易,督公卿难。此案虽纠,同类恐非孤例。愿执政者引以为鉴,使举报无惧、执法无私,则天下百姓幸甚。 有词《梧桐影》赞叹: 捅马蜂,遭拘捕。如若舆论无作为,批评判罪蹲囹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