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政府开始“买房当房东”最近,上海出了一个挺有争议的操作: 静安、徐汇、浦东等核心城区,由区属国企、公租房公司出面, 按评估价或协商价,从市场上收购一批二手房—— 典型的,就是大家口中的“老破小”。 这些房子普遍有几个特点: 建成年代久(多在 2000 年前); 面积小(70 平米以内居多); 地段不差(内环、次内环); 总价控制在 400 万以内。
收上来之后,统一装修、改造,再作为保障性租赁住房、公租房,租给新市民、青年人、产业人才。 从政策话术看,这是一举多得: 既可以加快老旧小区改造; 又能扩大保租房供给,让青年人住得离工作更近一点; 顺带还能消化一部分老旧存量,托一托市场预期。
很多媒体也把它解读成:政府在探索“当房东”,从单一的“卖地财政”,转向“卖地 + 持有资产”的双轨模式。 问题是—— 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放回 中国住房制度和土地财政的长周期 来看,它远不只是一个技术性的去库存工具,而更像是一场在 不同代际、不同人群之间重新分摊房地产溢价与风险的试验。 要看清这一点,就得请出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讨论的那个概念: 体制内购房指数(Institutional Housing Cost Index, IHCI)。 二、什么是 IHCI?简单说,就是“体制内人群当年花了多少钱买房”先简单回顾一下 IHCI。 在中国城市住房史上,核心城市的很多住房,其实不是完全市场化产生的,而是通过这样几种渠道到达住户手里: 这类房子很有共性: 土地成本是政策性土地价,远低于招拍挂; 建安成本受造价部门审核,利润率有上限; 很多项目本质上是“成本价 + 极有限的利润”。
如果我们把: 就可以得到一个城市的: 体制内购房指数(IHCI) ——也就是“这一座城市里,那一代体制内中产,大致是用什么成本拿到他们现在住着的房子”。 它不是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而是一个 成本区间。 IHCI 之重要不在于算得多准,而在于它暴露了一个结构性事实: 在土地国有制 + 土地财政 + 体制分层的框架下, 有一部分人,以相对低成本拿到了核心城市住房, 并在后来的市场化上涨中,享受了巨额资产增值。 这就是我说的:IHCI 更像是一条 “制度性价值锚”: 三、上海:从公房出售、集资建房,到“只租不售”上海在这方面非常典型。 1990–2000 年代:IHCI 的形成期
公房出售方案中明确的“成本价”“标准价”,远低于同期商品房; 集资建房、教工宿舍改造、经济适用房,为大量体制内家庭提供了“成本价购房”的机会; 这批房子后来进入完全市场化流通,成为很多家庭资产的“起步筹码”。
2009 年之后:从“买断产权”转向“只租不售”
这意味着什么? 上海的 IHCI,主要由上一轮公房出售、集资建房和早期政策性住房那一批存量决定; 2009 年以后进入体制的年轻人,更多是以租客身份与城市核心区发生关系。 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见的现实: 在这样的背景下,今天区政府、国企开始在高房价时代,用接近市场价去收购老破小,再做成保租房,从 IHCI 视角看,就变得特别值得玩味: 四、老破小收储,站在 IHCI 坐标上的什么位置?我们只做一个量级上的对比,不追求精确到个位数。 而参考上海 1990 年代的公房出售、单位集资建房等历史数据,哪怕考虑物价、造价上涨,即便把当年的成本“平移”到今天,大致也只是: 很显然: 现在收购老破小的价格区间,极大概率在 IHCI 的两倍、三倍甚至更高。 也就是说: 这之间的倍数差,恰恰就是我们要讨论的风险起点: 如果未来上海房价继续下探,甚至部分板块向 IHCI 区间收敛, 那么这批在高倍数位置收进来的老破小, 最终要以谁的名义,承受它的价格回归? 五、谁在为这场高位收储买单?从参与方来看,可以分四块来看: 1. 卖房的业主:锁定了一个“保险价”很多老破小,是 90 年代、2000 年代通过 公房出售、集资建房、早期商品房 拿到的; 这部分家庭的历史购房成本,大致就在 IHCI 区间附近; 今天能在房价尚未崩塌时,以明显高于历史成本、接近当前市价卖给公共机构,本身就是一次“落袋为安”。
当然,要说这是“第二次利益兑现”,要加一个前提: 只有在未来房价明显跌破这轮收购价时, 才能说卖方把后续的价格回调风险,部分转移给了公共部门。 而且,老破小的现有业主并不必然都是体制内人士—— 不少房源已经在市场上转手多次。 所以,这一块“锁定收益”的,既包括当年体制内购房人,也包括后来的体制外接盘者。 2. 改善型换房者和开发商:被温和托了一把在整体需求偏弱的环境下,这对新房价格短期确实有一些托举作用。 3. 区级财政与国企平台:把未来价格的风险背在自己账上真正承担中长期风险的,是: 区财政; 和代表政府出面买房、持有、运营的国企平台。
如果未来房价 只温和回调、长期横盘,再加上租金能覆盖利息、维护和部分本金,那么这批老破小也许还能维持一个可接受的财务表现。 但如果未来几年里: 老破小板块的价格出现更明显的下行, 甚至逼近当地的 IHCI 区间, 那这部分资产的账面价值就会持续缩水, 国企平台的资产负债表压力会上升, 最终也会传导到地方财政的再融资成本上。 换句话说: “高位接盘”的价格风险,是先集中到公共部门,再慢慢摊到整个纳税人身上。 4. 青年租客与纳税人:短期是受益者,长期是分摊者从个体生活看,青年和新市民是显而易见的受益者: 可以用相对优惠的租金,住在内环、次内环成熟社区; 通勤时间、生活便利性,都比远郊小区好得多。
但从城市整体账本看: 所以,青年租客短期地确实“享受了福利”, 但长期看,也会以纳税人和公共服务使用者的身份,参与这笔账的分摊。 六、这到底更像“救市”,还是更像一种广义福利?有朋友把上海这轮操作类比成“粮食保护价”: 当粮价跌到某个水平,政府兜底收购, 既保农民收入,也保粮食安全。 这个比喻有启发性,但也有很大的不同: 受益人结构不同
价格走势不同
城市空间与阶层结构不同
所以,与其简单说“这是在救市”,不如说: 上海正在尝试用一部分财政资源, 同时保一部分房主、托一部分房价、 再给一部分青年租客提供相对体面的居住选项。 这背后既有福利,也有利益格局的再平衡: 关键还是要看——在什么价位、用多大规模去做。 七、IHCI的收储安全边界回到最初的问题: 当政府在远高于 IHCI 的价位上,批量收购老破小, 它到底站在 IHCI 坐标系的哪一段? 一种简化的判断是,将城市某一区域的平均房价 P 与当地 IHCI 区间的上、下界之比作为参考: 当 P / IHCI < 1.5 时,房价已经接近“制度性成本线”,进一步下行空间有限,对体制内资产结构和地方财政的冲击也趋于敏感;在这一档位上,适度收储不仅有利于保护公共资产价值,也有利于构建长期租赁住房体系; 当 1.5 ≤ P / IHCI < 2.5 时,市场价格仍包含相当规模的制度性租金和金融溢价,但在经济基本面稳住的前提下,通过缓慢调整、通胀稀释和结构性优化有可能实现较为平滑的回归;此时收储需要更加精细的项目选择和财务测算; 当 P / IHCI ≥ 3 时,房价明显处于高溢价区间,且若宏观环境发生逆转,高位溢价的回吐几乎是趋势性的。在这一档位上大规模以公共资金收储,难以避免为历史溢价买单的风险。
如果不先把这几道算术题算清楚, 任何看似漂亮的“去库存 + 保租房 + 稳预期”组合拳, 最后都有可能把当下的掌声变成未来的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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