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粪

李公尚

1973年我上山下乡当农民已经两年多了，这一年春天，我每天夜里都进城“为革命偷粪”，经常和城里的“工人阶级老大哥”斗智斗勇，成就了我一番“占领上层建筑”的经历。

那时农村种地没有化肥，给作物施肥全靠人畜粪便。农谚云：“庄稼长势好，全靠粪来保。”生产大队为了提高粮食产量，彻底摘掉“年年靠国家救济”的帽子，成立了积肥专业队。我为了实践“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努力劳动锻炼，纯洁思想灵魂”，坚决要求参加了积肥专业队。

新成立的积肥队选队长，刚回村的退伍军人赵维江想担任，便告诉众人他在革命圣地延安为毛主席住过的地方站过岗，当过延安军分区特务连的侦察班长。那时村里人进趟县城都算是了不起的大事，听说他在遥远的革命圣地一干就是五年，还和伟大领袖有关，村里人便觉得他很神圣。村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闲来没事爱讲《水浒》，听赵维江提到了延安，便细眯了双目，捻着胡须庄重地慢慢点头道：“延安是个大去处，能去那里公干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开封府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从大相国寺出来，就是投奔的延安府。你当兵的那个延安军分区，早年叫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你干的差事，就是府内提辖，和鲁智深鲁大官人有一拼。”

《水浒》在文革中属于“封资修”禁书，读过的人不多。那位长者经常私下给文化生活匮乏的村民讲上一段《水浒》的故事，时间长了村民便把他奉若圣贤。他的那几句话让退伍回村的赵维江有了雅号“赵提辖”，于是赵维江顺利当选为积肥队长。一天“赵提辖”正带着积肥队在村头积肥，一位粉面桃腮的女子抱着孩子进了村。“赵提辖”打眼一望，便“仓惶失措拨马便走”。原来这女子叫张玉芹，打“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来。 一年前赵维江在延安当兵时随部队外出拉练住在村民家里，夜里站岗时和房东家的女儿迸发出了激情。后来部队返回营房后赵维江被提拔为排长，不久张玉芹大着肚子去部队找他，部队发现隐情后撤销了赵维江的干部职务，按战士退伍处理回乡。赵维江离开部队后，张玉芹从他原来的部队打听到他的原藉，一路风餐露宿地找了来。

张玉芹千里迢迢上门，赵维江避而不见，伤心欲绝的张玉芹痛不欲生。她当着众人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哭着唱起家乡的信天游；“鲜翠翠的黄花女子真格格的情，想你爱你心里流脓。”“肥嘟嘟的奶子细嫩嫩的腰，任你咬来任你叼”。“香喷喷的唇儿软酥酥的嘴儿，亲上一口满脸的水儿。”“白花花的大腿水粼粼的逼，这么好的地方还留不住你？”村里人听了无不为之动容。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细眯了双目，捻着胡须庄重地点点头道；“这闺女唱的曲儿，好听过状元桥下被镇关西欺负了的金翠莲，是个识书达礼的。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千里来寻不输给千里寻夫的孟姜女。我做主让赵维江这浑小子纳娶了这闺女，好好疏弄人家。”

张玉芹被赵维江“纳娶”并被“好好疏弄”之后也参加了积肥队。每天早晨开工前，社员们集合在村头等队长派活，便有人撺掇张玉芹“来一段那个啥，白花花的大腿”。张玉芹在众人面前一向低眉顺眼，白里透红的脸庞不逊色于那“白花花的大腿”。她偷眼看看四周见赵维江不在近旁，就果真低声“来一段”，唱的是信天游，但都是些革命样板戏的内容。社员们议论说到底是正经女人。听说她在家乡时是公社宣传队的，会自编自唱，还扭过秧歌呢。

积肥队每天起早贪黑去各户搜集粪便清理猪圈，村里村外捡粪清污割草沤肥，仍远远达不到积肥目标。一天收工后张玉芹和两位女社员不见了，直到深夜也不见人影。这下惊动了全大队，各种猜测纷至沓来，有人猜测被“阶级敌人”下了毒手。大队紧急出动基干民兵，如“刀棒虎狼捕快”，由“赵提辖”统领分头“告示捉拿”阶级敌人。天亮后张玉芹和两位女社员拉着一辆粪车回来了。原来，她们到二十里外的县城公共厕所掏粪去了。

去县城掏粪是张玉芹的主意，她说她在家乡时进城为城里居民免费清理厕所，居民非常欢迎。这一夜她们来回四十里，众人一场虚惊，但念其收获颇丰，仍予表彰。于是就开创了积肥队去县城偷粪的先河。县城里的公共厕所都由县卫生管理所的粪便清洁队夜间维护清理的，他们清出的粪便送到城外处理场加工成“农机肥”，奖励给全县交公粮卖余粮的先进公社和大队。张玉芹摸清了城里清洁队的规律，建议积肥队三人一组配一辆粪车，男女搭配，每夜比城里的清洁队提前行动。如遇上城里的清洁队一人掩护，两人拉着粪车快逃，以免粪车粪桶被没收。

积肥队采纳了张玉芹的意见，造车分组。我和张玉芹，还有一个叫赵成金的社员分在一个组，负责县城中学里的四个厕所和附近街道的四个公共厕所。每天晚上七八点钟我们从村里出发，十点多钟赶到目的地开始逐个厕所掏粪。三人轮流，一人望风，一人用粪勺把每个茅坑里的粪便舀进粪桶，另一人提到外面装进粪车。掏完粪便后清扫地面，然后学着卫生清洁队在地面上均匀撒上石灰进行消毒，石灰是清洁队堆放在每个厕所角落里的。这是张玉芹上次进城时侦查出的城里清洁队的做法，她让“赵提辖”督促各偷粪小组一定要按照城里清洁队的标准去做，以免引起城里人的反感。这样逐个厕所干完差不多五六个小时，到凌晨三四点钟粪车装满了就胜利凯旋。

这样干了一段时间，有天夜里我们遭遇了城里的清洁队。他们用手电筒照着我们的脸，大声呵斥着没收了我们的粪车和粪桶。我们用“工农联盟一家人”，“工人老大哥支援农业是本份”等时髦口号求情，“老大哥”不为所动，把我们推到厕所墙边让我们低头认罪。一位年轻工人用手电筒敲着我们每个人的头大声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流窜来的？什么成份？”张玉芹小心地回答：“我们是赵庄大队的，都是贫农，来为革命掏粪。”另一位年轻工人问：“有介绍信吗？”张玉芹赶紧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湿并揉皱了的旧草格纸仔细地展开，小心地递上。年轻工人瞟了一眼手一挥说：“念！”于是张玉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毛主席语录，以粮为纲，全面发展。另起一行。兹介绍我大队张玉芹等三位社员，括号，出身贫农，其中一位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括号完，到你处为革命掏粪，他们在文化大革命中中都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的贫下中农，望你们在他们为革命掏粪时本着革命友谊给予大力的宝贵支持。此致革命敬礼。赵庄大队革命委员会。”刚念完另一位工人厉声喝道：“又是赵庄大队的，赵庄大队最近经常进城搞反革命偷粪活动，已经被没收三辆车了。今天要和你们这些反革命盗窃犯算总帐！”

一位领头的老工人听张玉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就伸手拦住其他几位工人问张玉芹：“你是哪里人？怎么到赵庄的？是不是反革命流窜犯？”张玉芹回答：“额是从革命圣地延安来的，随革命退伍军人嫁到赵庄的。毛主席在额们那里住了十三年。”老工人听了肃然起敬，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张玉芹，重色轻责让她站到一边。又用手电筒照了照我问：“你是知识青年吗？”我点点头。他训斥我道；“你是怎么接受再教育的？怎么能跟他们半夜出来偷东西？他们是在搞反革命盗窃，知道吗？”我低头不语，他见状起了怜悯，让我也站在一边，重点批斗赵成金。他说：“你们贫下中农要有个贫下中农的样子，怎么能半夜进城来偷国家财产呢？我知道你们社员很不容易，为多打粮食没白没黑地干。都是为革命嘛。我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也都下乡当了农民，一年到头累得要死要活还吃不饱饭。但是无论如何偷东西就不对！贪污盗窃违反毛主席教导，属于资产阶级法权。我们都是国家的主人，要保护国家利益。你们盗窃国家财产不配当家作主。”他停了一下指着赵成金说：“今天你重点低头认罪，彻底坦白交待罪行，否则群众专政的力量是强大的。”

赵成金站在厕所的墙角上，磕磕巴巴开始认罪。“我有罪......我违反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没经过工人阶级批准，擅自进城为了革命偷工人老大哥的粪......”突然，站在一边的张玉芹抓起立在厕所墙边的粪勺，冲着“群众专政的力量”抡了过去，边抡边对我和赵成金喊：“快拉着车跑，我掩护你们！”

我和赵成金一愣，来不及多想冲到粪车旁，拉起稀里咣当的粪车拔腿就跑，身后留下一片怒骂声厮打声。我们狂逃了一阵，听到身后没人追来，就停下车回头观望，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庆幸粪车和粪桶没丢，激动得哈哈大笑，嗓子都笑哑了。当时一辆人力粪车，值一个社员半年的口粮。我们两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由内向外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一阵凉风吹来冻得我们浑身发抖，心中的快活仿佛被一扫而光。又等了一阵，我们决定把粪车粪桶藏在附近一堆废砖烂瓦后面，原路返回去寻找张玉芹。

我们找到张玉芹时她正抱膝坐在厕所墙外的地上，头埋进膝盖上的双臂里。我们叫了她几声，她抬头四处看看问：“他们都走了？粪车呢？”我告诉她已经藏好了，很安全。她松了一口气，说：为了掩护你们，我用粪勺和扫把和他们打，他们人多很快都被抢去了。我就冲进女厕所抓起粪便往自己身上抹，然后抱头坐在地上任他们打。他们没打我，只用扫把和粪勺把我赶出女厕所，想抓我走又没处下手，只好不停地骂，骂到后来把粪勺和扫把给踩扁踹断了。往后我就抱着头睡着了，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我们扶张玉芹起身，在不远处找了个水坑一齐跳进去，张玉芹把身上的粪便清理干净，游戏了头和脸。我们回到藏粪车的地点再次庆幸保住了粪车。张玉芹高兴得低声唱着信天游，把綁在车把上的干粮包袱解下来，拿出她带的用地瓜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做的贴饼，分给我们说：“折腾大半夜饿了，先吃点东西就回吧。粪勺没了没法干了，明天做个新的再来。”

积肥队依旧每夜“进城搞反革命偷粪活动”。一天夜里我们清理完县城中学的一个男厕所，张玉芹去女厕所看里面有没有人。她刚进去就跑出来，语无伦次地说里面有个女人，躺在地上下身流了一地血。我们听了有些害怕。赵成金说，咱们快走吧，弄不好就是反革命强奸犯。赵成金三十多了还没结婚，私下里经常好奇地谈论和女人睡觉是什么滋味，心里早就幻想当一回“反革命强奸犯”是什么滋味，只是有贼心没贼胆。他嘴上说“害怕”，其实眼睛早就瞟向女厕所。张玉芹想了想说：“我是女的，没想过要反革命，也不能强奸别人，怕什么！救人要紧。你们在外面等着。”说完她又跑进女厕所。过了一阵背出一个失去知觉的女人，让我们和她一起去敲学校老师宿舍的门。

我们敲开一个女老师的宿舍，一位女老师开门一看，大惊小怪地喊叫起来，顿时其他老师宿舍的灯光陆续亮了，老师们披着衣服出来打探情况。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认出了昏迷的女人是我上初中时的音乐教师，叫王淑敏。听说她犯了生活作风错误被下放到农村学校教书，想不到她竟在这里。

王淑敏老师的手风琴拉得很好，文革开始不久她毕业分到我们学校，经常拉着手风琴带着学生上街宣传毛泽东思想演唱革命样板戏。由于她出身于“反动剥削阶级知识分子家庭”，一直加入不了革命群众组织，也一直没人敢和她恋爱结婚。后来工宣队进驻学校后，区工宣队队长让她负责举办了一届“全区中小学毛泽东思想文艺调演汇报大会”，她般的非常成功受到了工宣队表扬。回学校后她高兴地穿上很久没有穿过的“布拉吉”裙子，拉起手风琴在宿舍里边扭边唱“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有一位少年让我多心爱……”有嫉妒她的老师看到后，猜想那位让她“心爱”的“少年”应该是区工宣队长，就到工宣队告状，说她迷恋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宣扬苏联修正主义思想，妄图腐蚀工人阶级队伍。工宣队就此事进行调查，查清了来龙去脉后，区工宣队队长竟然前来直接向她求婚。

区工宣队长比王老师大很多岁，但也没结过婚。他俩的婚礼在王老师住的宿舍里举行，我们几个学生趴在王老师宿舍的后窗下偷看。婚礼结束后人们散了，工宣队长和王老师坐在宿舍里互不说话。工宣队长不断偷眼看她，她置之不理。工宣队长终于沉不住气了，胆怯地说“天不早了，睡吧。”王老师不答话，流着泪站起来面对贴满毛主席像的“忠字墙”，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工宣队长见了也不敢打搅。过了半小时，工宣队长又说“累了一天了，睡吧”。王老师又站起身敬祝毛主席王寿无疆。如此三番五次，工宣队长憋不住了，突然起身挥手捶着桌子恶狠狠地说：“别他妈装假正经了！我是革命工人的代表，是革命的领导阶级，今天我就是要操你强奸你。强奸你属于革命的强奸犯！别人管不着！你再不脱衣服我就采取革命行动！”

王老师被区工宣队长“采取革命行动”后，区工宣队长就不再让她抛头露面去搞文艺宣传了。一年后王老师受不了区工宣队长的虐待，向进驻学校的解放军代表提出要和区工宣队长离婚，诉说区工宣队长只要一见她和其他男人说话回家就发脾气，喝了酒还打她，还拿烟头烫她。学校方面批评她资产阶级世界观没改造好，和工农群众没有感情，瞧不起工人阶级，不许她离婚。后来她怀了孕，没有经过她丈夫同意就自己找中医偏方流了产，为此大出血差点送了命。最后区工宣队长打了她一顿和她离了婚。不久学校以她“生活作风不好”，下放到农村。

由于我们偷粪小组发现及时，王老师被送进医院得到救治。为此学校革委会向县革委汇报：“我县革命的贫下中农怀着朴素的阶级感情，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救活了一名企图隐瞒销毁反动罪证的阶级异己分子。根据她的交代，我们深挖出了一名暗藏在教育革命战线上的反革命孝子贤孙。”

校革委向县革委汇报的“反革命孝子贤孙”，说的是刚调进学校的团委书记。当时各地开始恢复共青团组织，县城中学从一个偏远公社调进一位姓陈的公社干部担任学校团委书记，以突出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含意。新来的团委书记来到学校后隐瞒自己已婚事实，专和未婚女教师交往。不久他发现王淑敏在学校老师中比较孤立，就以谈心做思想工作为由和她接触。渐渐地两人产生了暧昧。后来王淑敏怀了孕，提出要和陈书记结婚，陈书记无法摆脱纠缠只好承认自己已婚。他对王淑敏说反正你是离过婚的人，不在乎男女这点事，只要咱俩继续好，我会在学校里处处帮你的忙。王淑敏为此悲愤交加，找出曾用过的中医偏方自己含恨做人工流产。

县革委接到学校的汇报后，专门派县革命大批判写作组人员采访我们，很快写出了《贫下中农占领上层建筑给全校师生带来新变化》的报道，在全县广播站广播，并刊发在县里的报纸上。把我们说成是“为革命掏粪的贫下中农驻校小组积极参与学校的斗批改，不仅帮助全校师生擦亮了眼睛，清理了阶级队伍，还带领全校开展爱国卫生运动，让学校旧貌换新颜。”

这篇文章见报的第二天，学校革委会专门找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让我们“偷粪小组”住在里面，张玉芹住一头，我和赵成金住一头。并告诉我们，今后不要再叫自己是“偷粪小组”，要改名为“贫下中农管理小组”，名正言顺地管理学校里的四个厕所，并可以光明正大到学校食堂打开水喝，免费使用学校的自来水洗漱，还允许我们回大队带来粮食，到学校食堂换成做熟的干粮。不久赵维江借“代表大队贫下中农与革命师生加强联系”之名，堂而皇之地住进学校让我们住的库房，在张玉芹住的那一头“办公”，每天晚上“好好疏弄”她，那动静让赵成金每天都幻想着自己要当“反革命强奸犯”。

一个多月后，县革委派人到校搞调查研究，学校就和我们商量，让我们三人走上讲台给学生讲“农业学大寨科学种田”的经验，以贯彻毛主席“走出去，请进来”，“贫下中农上讲台”的教育革命指示。我对学校革委会主任说，我才下乡三年，仍接受再教育。主任说那你就讲讲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感想，重点讲过去你如何嫌粪便脏，现在每天都把粪便当成宝的思想转变。张玉芹经常哼唱信天游，她说她一想念家乡时就想唱。那天我听到她又在唱，突然想到如果她能教会学校师生唱，也算是贫下中农占领学校的文艺阵地。于是我告诉校革委会主任张玉芹会唱信天游，内容是她自己根据样板戏编的，很好听。校革委会主任不知什么叫信天游，就找到张玉芹让她唱一段听听，张玉芹现编现唱了一段：“双扇扇的大门齐唰唰地开，贫下中农进校来。”“几代代的梦来几辈辈子地想，咱放下老镢头上课堂。”“一口口白牙一声声笑，师生社员齐欢闹。”校革委会主任听了大为称赞，赞不绝口地对老师们说：“毛主席说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贫农下中农的语言最丰富。他们唱的歌词，和我们课本上学的革命诗人贺敬之同志的光辉诗篇《回延安》，有着同样的革命风格和乡土韵味。”

几天后张玉芹被编进学校语文课教研组，我被编进政治课教研组，赵成金被编进农业知识课教研组，参加各组老师们的教课讨论和日常学习。我们陶粪的本职工作由参加学农劳动的全校各班级师生轮流负责，他们还把清理出粪便负责送回我们大队，以锻炼师生“由怕脏怕臭好吃懒做的资产阶级思想，向不怕脏不怕累热爱劳动的无产阶级立场转变。”很快地区的报章电台又把县城中学作为“教育革命的先进样板”加以大张旗鼓地宣传。

一个多月后，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弟弟，大队团支部书记赵慎义，带领两名大队团支部委员进驻学校，接替我们偷粪小组的“为革命掏粪”的工作，我被换回生产队去种地，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县里和地区的报章电台陆续刊播《赵庄大队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指明了教育革命的大方向》，和《县城中学教育革命呈现崭新面貌》。不久大队所在的公社，派出更高级的贫下中农进驻学校，取代大队团支书赵慎义等人，继续“开创教育革命的新篇章。”

不久，县卫生管理所粪便清洁队为“支援农民阶级兄弟”给赵庄大队送来十辆新粪车，公社革委会下达文件，要求赵庄大队积肥队把“为革命掏粪”的工作和所有粪车粪桶全部上缴公社，由公社革委会统筹统管，统一去占领县城各学校的上层建筑。村里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听说后，细眯了双目，捻着胡须咂着牙花子说：“梁山上的聚义厅改忠义堂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的快活没有了。”

2012年8月26日

于美国弗吉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