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幾代人與生俱來就與美國結下不解之緣,一生下來就是抗美援朝,美帝是侵略
者,後來在帝修反圍堵世界受苦人民解放的燈塔中國的時候,美國是我們的頭號和
最兇惡的敵人。
在尼克松訪問中國的時候,報紙和電視一方面故作鎮靜和姿態,故意將尼克松訪問
的消息放在頭版的次要消息上,另一方面如臨大敵,尼克松到了哪裡,哪裡就萬人
空巷,大街上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各單位和里弄都組織政治學習, 嚴密控制自
己的子民,不要出去生事惹非。尼克松到了哪個市場,哪個市場就貨源充足,滿目
玲琅,甚至出現幾十年未見的活魚鮮蝦,但是不知道尼克松是非感到奇 怪,市場裡
的顧客為什麼寥寥無幾。
中美建交後,美國從頭號敵人變成天天刮龍捲風,房子倒塌,歹徒槍殺,大街巷戰
的是非之地。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參加公費選拔出國考試的,起初不是很認真,覺得這個事情遙遠,
不太在乎美國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可是隨着考試一次次通過,這個事情快要面對現
實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嚴肅的考慮美國到底是個什麼地方了。
我首先通過的是大慶的初試,一共選出八個人。到東北石油學院去接受英語培訓。
教我們的是大慶化工廠的英語陳翻譯,曾經多次陪代表團去美國訪問。那一個夜晚,
學院人靜樓空,陳翻譯來宿舍探望我們,我們趁着他高興,就請他介紹一下美國 的
情況。他馬上變得緊張起來了,先是小心的用眼睛掃描了一下外面有沒有人,然後
用很小的聲音神秘地說起來了,我們八個人馬上都圍到他周圍,伸耳聆聽,唯恐 漏
了一個字。他說的什麼,由於時間久長,詳細的內容現在已經記不得了。但是有一
段卻令我記憶猶新:ǒ嗨, 人家那才是,ō他頓了一下,滿眼充滿了敬畏,ǒ那大路
兩邊種着一排排的樹,路上一個走路的人都沒有,一點聲音都沒有,一片靜寂。只
聽到一輛輛汽車飛馳過去 擦地皮的聲音, 刺, 刺,刺àà。 我們一個個睜大眼睛
拼命想象大路上沒有人,只有汽車刺刺刺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但是空蕩蕩的腦子中
怎麼也想象不出來。
後來我通過了教育部的考試,真正準備去美國了。臨走前教育部給我們做一次臨別
培訓,使我非常意外的這次培訓一點政治內容都沒有,非常實用,也由於時間久長,
大部分內容都記不得了,但是下面幾條卻記得很清楚:
一是進商店當心玻璃門,那種玻璃門完全透明,走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撞頭。以後在
美國的這麼多年中只要看到玻璃門,我就想起了那位培訓人的告誡,所以這麼多年
來沒有忘記。
二是如果是共產黨員, 到了那裡不要告訴導師。很多美國人受到美國政府的愚民教
育,對共產黨有不正確的理解。有一個學者到了那裡,告訴導師自己是共產黨員,
將導師嚇得冷汗直流,不敢說話了。我雖然不是共產黨員,不知為什麼這條也記得
很清楚。
三是不要在商店裡拿東西,不要以為沒有人看着,拿了也不知道,那裡到處充滿監
視器。我們有個學者,拿了一個小錄音機,給抓住了,告到法庭,我們準備給他請
律師,他要自己辯護。他說他想試試商店的監視系統靈不靈,結果法官認為他精神
有問題,將他遣送回國了。我雖然從來也不想偷東西,但是由於這個故事很生動也
就記住了。
然後我就這樣懵懵懂懂地登上了飛機,不意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飛機,就是離開母親祖
國, 真奔敵人大美利堅眾和國。
到了紐約機場,印象最深的是在機場出口站着倆個警察,一個奇胖,一個奇瘦, 分
立兩邊,一邊一個,充滿幽默感。後來我到紐約再也沒有看到這個圖像,我一直懷
疑是不是我記錯了,因為當時我的人生正在劇烈變化,新奇的事充滿記憶,將夢境
的事記到真實中也有可能。
就這樣我們一大幫訪問學者,穿着一個商店做的(好像叫北京紅都),同樣款式,同
樣顏色的西裝,黑壓壓的落到紐約機場,被接到紐約領事館。
對紐約領事館記憶最深的是它的早飯的各種涼拌小菜很好吃,我一直是個愛吃的人,
(這一點AI最清楚),所以有關這方面的記憶總是很深。美中不足的水果是有限制的,
如果吃西瓜就不能再吃廣柑(其實那時廣柑很便宜,一元十個),而且飯廳門口總有一
個穿白大褂的師傅守着, 防止有人帶出飯廳。此舉在當時的國情下,倒不是以小人之
心度君子之腹。
吃過飯,我們這一大幫學者就飽暖生欲了,想到紐約街頭去看看。可是經過這麼多
年來的黨的教育,一個個都心懷叵測,對美國鬼子有些恐懼,互相試探了半天,終
於達成一致意見,幾十個人一起去逛街。
就這樣我們幾十個人,穿着黑色的西裝,黑壓壓的走到了紐約的大街上。在一個不
太熱鬧的街上有一個似乎對我們特別注意的黑孩子,他大約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多
穿黑衣服的人一起走,有些奇怪,儘管我們都認為他是屬於第三世界的,對他充滿
好感,儘可能的張大嘴對他表示友誼的微笑,他好像是受了驚恐,嚇壞了,竟然大
叫ǒCHINESE GO HOMEǒ。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我們是CHINESE。
我們出師不利,並不氣餒,繼續前行,看到那些華麗的大商店什麼MACY等我們都氣
不壯,沒有進去。後來經過一個很有東方色彩的店,東西都擺在門口,很符合 我們
的口味和當時的個人情況,幾十個人都擁進去了,將店裡塞得滿滿的。老闆立即過
來了,和那個黑孩子一樣, 立即認出我們是中國人。然後他自己介紹他是韓國人,
祖上是中國山東人,說完這些他就開始大罵共產黨,大罵毛澤東,分了他家的地,
殺了他的父親,我們碰到這 個場面非常尷尬,感到狼狽不堪。幸好我們中間有位學
者有些政治經驗,上去指着一種商品問他價格,等他答完了,又要開罵的時候,他
又指着另一種商品問他價 格,一直看到我們都完全撤出商店後,他最後一個離去。
碰了兩個釘子,大家都但願平安無事,不願惹麻煩,就去帝國大廈,從頂樓上俯瞰
了一下市容,然後回到領事館去了。
兩天后我們這些學者就由教育領事買好機票,然後各自領到每月的生活費400 元加
上第一個月的補助100元,上了各人的飛機,懷着興奮,擔憂,恐懼,和緊張的心理,
各奔自己的目的地, 深入到這個我們俱生以來一直在侮罵和仇恨的, 現在正經常
刮着龍捲風和響着槍戰的遼闊的國家的各個角落去迎接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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