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聽說我在美國扔掉了專業,自己做起了生意後,只淡淡地說了句:看來你能夠繼承你爺爺的經商事業。
父親所說的爺爺的事業,就是我們家祖傳的木材生意。

一百多年前,老家那一片地方鬧長毛(我查資料,是太平天國石達開的部隊,和洪教主鬧不團結,從南京逃出,四處流竄)。祖輩是當地的里保長一類小官,管收公糧的。長毛駐紮了兩年,祖輩就把公糧交給了他們。這當然是沒辦法的事,除非你活得不耐煩了。
清政府趕走了長毛以後,撤掉了祖輩的職務,以示懲罰。祖輩丟了俸祿,就利用當地熟悉的人脈開了一家木材店。門前有一條河,是木材運輸必須要有的。
這個家族企業一直傳到了爺爺一輩。爺爺是家中的二兒子。生意本來是傳給老大的,爺爺只是小時候在店裡幫忙。後來娶了鄰村木匠家的女兒,去上海謀了一份差事,給一家很大的木行打工。很快爺爺就升成了總管,相當於CEO一類的職務。
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是中國經濟整體上從古老向現代文明轉變的時期。換句話說,大動盪的時期。在老家,老大的木行漸漸運營不佳,頻臨倒閉。最後,痛定思痛的老大派人去上海給爺爺捎去一封信,要求他接手這家木行,否則,只有任其倒閉,愧對列祖列宗了。
爺爺臨危受命,象報紙上宣傳的八十年代海龜一樣,辭掉高薪工作,返回家鄉,報效家傳祖業。
爺爺運用了在上海學到的現代經營理念,很快使木行起死回生。
簡單地說,木行用了分期付款的銷售方式。只要能提供保人,顧客可以用賒賬的方式先把木材買走蓋房子,等秋後賣了糧食有了錢再連本帶利還錢,還錢期限最多可致十年。這樣的銷售方式一下子使生意紅火起來。江南水鄉四通八達的河流使得運輸不是大問題,生意達到周圍方圓一二百里。
後面的故事就是有關政治,戰爭和動亂對生意人的打擊了。
後來日本人打來了,戰亂中賒出去的賬收不上來,木行只好關門。
抗戰期間,家中遇到土匪半夜上門洗劫,將爺爺和奶奶吊起來鞭打,盤問藏金埋銀的地方。最後搶去了八成以上的錢財。事後當地人都知道是新四軍干的,不過解放後父親堅持說應該是當地自發的游擊隊,和土匪也沒啥兩樣的那種,不會是新四軍。估計知道是也不敢說,連給他們通風報信的阿慶嫂都當大官了。
抗戰勝利後,爺爺的木行又重新開張。很快收復失地,把方圓一二百里的生意重新納入囊中。可惜好景不長,隨着國軍戰局節節失利,刮民黨簡直比日本人還能刮民,金圓卷重創市場,木行幾乎在一夜之間破產。
49年以後,沒有了戰爭,爺爺再次重開木行,穩定地做了幾年生意。
只是沒了戰爭,卻有了運動。
幸運的是爺爺一生本分做人,以誠為本,聽政府的話,精誠合作。故此在三反五反等運動中沒有被抓住小辮子。然後就迎來了公私合營的大限。
爺爺的生意當時價值應有二百萬以上,根據黨的政策,10萬以下算小業主。黨給俺家的木行估價為十萬整,剛好可以光榮地戴上一個資本家的帽子。但黨的政策不會讓你吃虧,根據店的價值付給資本家利息,爺爺每年收到五大元整。
合營後家裡的木材用一艘大船拉了十幾趟運到了公家的木材店。父輩兄弟四個關起門來在家生氣,但謹記爺爺的叮囑,出門仍是一團和氣。後來他們一個個都上了大學,成為了各個行業的專家學者。
三年饑荒時期,五元利息也沒了。由於擔心民心不穩,老共要落實政策,說是當時木行估價偏低了,要賠償損失。俺家的木頭被拉走了十幾船,於是賠償了一條板凳。爺爺笑納,謝恩。
爺爺在合營後的木行繼續做着管理工作直到70歲退休。後來那公家的木材店又合併和分拆過幾次,百年老店就這樣說不清道不白地不知所蹤了。家中的老宅,也就是木行的舊址,目前已經被捐給國家,被當地列為文物保護對象。
爺爺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去世。一生不管富貴或貧窮,皆以豁達之心泰然處之,人生貴在順勢而為。在那個大動盪的時代得以善終,也算給俺後輩樹立了一個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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