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报社时,天色阴得厉害。 北平的冬天少有真正的晴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墙上方,风从胡同深处穿出来,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人脸上隐隐作痛。 《晨声报》的编辑部里却比外面热闹。 油墨味、烟草味和纸张的潮气混在一起,几个编辑正围着校样争论标题,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 沈砚秋刚脱下大衣,秘书便快步走过来。 “沈先生。” “嗯?” “会客室有人等您。” 秘书压低声音。 “驻军那边来的。” 沈砚秋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瞬。 “驻军?” “是。” 秘书神色有些谨慎。 “说有事相商。” 沈砚秋点了点头。 这些年,军政两方与报界关系微妙。 有时是合作。 有时是试探。 更多时候,是无声的角力。 军方的人忽然登门,绝不会只是闲聊。 他把稿件放到桌上,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推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背对着窗户站着。 军装笔挺。 肩章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听见开门声,对方转过身来。 很年轻。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眉骨分明,目光锐利,却没有寻常军官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反倒带着几分克制的清朗。 “沈先生。” 对方先伸出手。 “久仰。” 沈砚秋与他握手。 “陆承宇?” 青年笑了笑。 “看来我还算有些名气。” 沈砚秋不置可否。 北平城说大不大。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 记者、军官、政客、商人。 彼此之间总会听过名字。 陆承宇算是近几年军界里少见的人物。 黄埔出身,履历干净,能力出众。 最重要的是年轻。 年轻意味着前途。 而在这个时代,前途往往比家世更值钱。 两人落座。 秘书送上茶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陆承宇没有绕弯子。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请贵报帮个忙。” 沈砚秋接过。 纸上是一则寻人启事。 一个走失女孩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陆承宇说:“昨天西城有个孩子走失,家里人急坏了。” 沈砚秋抬眼。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陆承宇点头。 “听说是一位姑娘把孩子送回去的。” 他说得平静。 沈砚秋却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风里的围巾。 冻红的手。 还有那句轻声细语的“别怕”。 他端起茶杯。 没有说话。 陆承宇继续道: “孩子父母一直想道谢,可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邻里说,当时还有位先生同行。” 他说着笑了笑。 “后来打听来打听去,便打听到《晨声报》了。” 屋里安静片刻。 沈砚秋垂眸看着茶面。 热气缓缓升起。 遮住眼底神色。 “所以你来找我?” “算是。” 陆承宇说。 “沈先生昨天下午,是不是去过西城?” 沈砚秋没有否认。 “去过。” 陆承宇点点头。 似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那位姑娘呢?” 沈砚秋抬眼。 “什么?” “叫什么名字。” 陆承宇问得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代人询问。 可不知为何。 沈砚秋却沉默了一下。 一个名字而已。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可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愿意从别人嘴里听见那个名字。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甚至有些可笑。 于是他很快压了下去。 “江惠沁。” 他说。 陆承宇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笑了。 “果然是她。” 沈砚秋握着茶杯。 “你认识?” “算认识很多年了。” 陆承宇身体微微后靠。 语气平常。 “她兄长和我是同学。” “小时候常见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刻意亲近。 也没有炫耀熟悉。 只是寻常一句话。 却让人知道,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陆承宇笑笑。 “看见谁有难处,总忍不住搭把手。” “有一年冬天,她为了送一个迷路的小孩回家,自己走丢了,害得一家人找了半宿。” 他说到这里时,神情柔和了一些。 像想起什么旧事。 转瞬即逝。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可沈砚秋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在自己遇见她之前。 她已经存在于许多人的记忆里。 有她的童年。 有她的过去。 有她成长的那些年月。 而那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像翻开一本书。 发现自己读到第一页的时候,别人已经读过半本。 说不上失落。 只是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陆承宇没有察觉。 或者察觉了,也没有点破。 他站起身。 整理军装。 “多谢。” “回头我替孩子家里人转达谢意。” 沈砚秋点头。 “举手之劳。” 陆承宇笑笑。 “对您是举手之劳。” “对有些人未必。” 说完便告辞离开。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沉稳而利落。 门关上后。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隐约。 沈砚秋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寻人启事。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昨天以前。 江惠沁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今天却因为另一个人提起她,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清楚到她说过的话。 清楚到她围巾的颜色。 清楚到她低头哄孩子时的神情。 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然后起身离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傍晚散工时。 天比上午更阴。 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 昏黄灯光落在积雪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沈砚秋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走到电车站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住。 站牌下有个人。 抱着一摞书。 穿浅色围巾。 正低头看着什么。 风吹动发丝的时候,露出熟悉的侧脸。 是江惠沁。 她似乎刚从学校出来。 怀里的书不少。 最上面一本英文原著已经磨旧了边角。 她低着头。 并没有发现他。 沈砚秋站在街对面。 隔着来往行人看着她。 没有过去。 也没有离开。 电车站前人来人往。 卖报童举着报纸穿过街道。 黄包车夫缩着脖子等生意。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讨论时局。 整个北平都在风里。 只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与周围隔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承宇说的话。 “认识很多年了。” 原来她有那么多人认识。 兄长的朋友。 邻居。 同学。 老师。 那些人知道她的过去。 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知道她生气时会不会皱眉。 知道她高兴时会不会多说几句话。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 沈砚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过见过两面的人。 有什么资格在意这些。 于是他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 江惠沁抬起头。 目光穿过风和暮色。 看见了他。 她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沈先生?” 声音不大。 却很清晰。 像风雪天里的一点暖意。 沈砚秋只好走过去。 “江小姐。” “真巧。” 她笑着说。 “今天也是路过?”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 “算是。” 江惠沁忍不住笑。 “那看来北平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说:“确实不大。” 两人站在站牌下。 风从街口吹来。 卷起细雪。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 沈砚秋目光落在书脊上。 “念书?” “夜校代课。” 江惠沁说。 “顺便借几本书回来。” 沈砚秋有些意外。 “教什么?” “国文。” 她笑了笑。 “偶尔也教孩子认字。” 语气平常。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不知为何。 沈砚秋忽然觉得,这很像她会做的事情。 风吹得围巾轻轻扬起。 江惠沁忽然说: “昨天谢谢您。” “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她认真道。 “昨天太匆忙。” 沈砚秋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眼底。 干净而坦荡。 这样的人似乎永远不会知道。 别人会因为她一句认真道谢而无所适从。 “真的不必。” 他说。 江惠沁笑了笑。 没有坚持。 远处传来电车铃声。 叮—— 叮—— 悠长而清脆。 她转头看去。 “车来了。” 车灯穿过暮色缓缓驶近。 她抱紧书准备上车。 迈上踏板前,却忽然回过头。 “沈先生。” “嗯?” “外面风大。” 她顿了顿。 “记得带伞。” 说完笑了一下。 转身上车。 车门缓缓关上。 电车沿着轨道远去。 车窗里的灯光一点点移动。 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砚秋仍站在原地。 风从耳边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第一天那把伞。 原来她记得。 不是记得那场风。 也不是记得那个孩子。 而是记得那把替她挡过风的伞。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风依旧冷。 可有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不太愿意回到那个只有灯和档案的住处。 因为那里有他知道的真相。 而真相从来都不温柔。 他站在电车站前。 看着轨道向远处延伸。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事情并非发生在相遇那一刻。 而是在后来某个寻常傍晚。 你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个人的去向。 开始记得她说过的话。 开始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 然后才明白。 有些界限,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后退了一步。 而危险,也正是从那一步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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