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凌晨开始下。 不大,只是细细密密地落着,像一层薄雾,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得灰蒙蒙的。 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打湿,叶片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风吹过,便轻轻颤动几下,又归于安静。 苏浅浅起得很早。 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阵一阵敲打着玻璃。 她坐在床边,静静望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小家。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客厅那张沙发,是两个人跑了好几家家具城才挑中的。许清澜说,布艺的坐着舒服,冬天不会觉得凉。 阳台上的绿萝,是她刚搬进来时买的,如今已经顺着花架垂下长长的藤蔓。 厨房的冰箱门上,还贴着两个人去海边旅行时拍的大头贴。照片里的他们笑得很傻,肩膀紧紧挨着肩膀,仿佛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样走下去。 可是,人终究还是走散了。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也没有谁做错了什么。 只是有些感情,在现实面前,慢慢耗尽了力气。 苏浅浅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带走的并不多。 几件常穿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些重要证件,还有几本自己喜欢的书。 至于那些一起买来的锅碗瓢盆、抱枕、窗帘,甚至衣柜里那些情侣睡衣,她都没有动。 那些东西,本来也分不清是谁的。 又或者说,它们原本就属于他们共同生活过的那段日子。 既然带不走回忆,那便留在这里吧。 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犬玩偶。 棕色的绒毛已经被摸得有些发亮,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依旧圆圆地望着前方,憨憨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认真。 苏浅浅伸手,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那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 许清澜下班很晚。 她嘴上说着“不过生日也没关系”,其实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看向门口。 直到快九点,门铃终于响了。 许清澜站在门外,肩头还沾着一点夜里的凉意,怀里却抱着一个包装得有些笨拙的大盒子。 “生日快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还有点红。 苏浅浅拆开包装,看见里面那只毛茸茸的泰迪犬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想到买这个?” “逛商场的时候,看见它,就觉得挺像你的。” “哪里像了?” “都一样爱发呆。” 她抱着玩偶,故意瞪了他一眼。 “胡说。” 许清澜笑了笑,把玩偶接过去,举到两人中间。 “你看它。” “嗯?” “你看它的眼睛。” 苏浅浅认真盯了半天。 “它眼睛怎么了?” 许清澜一本正经地说道: “它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低头望着她,眼底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声音很轻。 “它说——” “我嫉妒你身边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浅浅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见到我朝思暮想的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耳尖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忍不住笑着伸手拍了他一下。 “许清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网上看到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觉得它说得挺对。” 那天晚上,她笑了很久。 后来,那只泰迪犬就一直放在床头。 每天睁开眼能看见,睡觉前也能看见。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抱着它离开这里。 苏浅浅轻轻摩挲着玩偶柔软的绒毛,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却终究没有落下眼泪。 她把玩偶放进背包最上面,又认真拉好拉链。 这是她唯一带走的一件,与这段感情有关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拿。 客厅依旧整洁。 拖鞋还并排放在鞋柜前。 餐桌上,两只马克杯安静地摆在那里,其中一只杯沿还有一道极浅的裂纹,是去年冬天许清澜洗杯子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她一直舍不得扔。 如今,也不用扔了。 它会继续留在这里,陪着另一个人。 苏浅浅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雨声依旧。 屋子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里不再是她的家了。 她轻轻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为一段漫长而温柔的时光,画上了一个安静的句点。 —— 许清澜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雨还在下。 路灯将细密的雨丝映得发白,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收起雨伞,站在楼道口,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 客厅没有亮灯。 以前,无论他回来得多晚,客厅总会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苏浅浅总说,那样一开门,就不会觉得家里冷。 许清澜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他没有立刻开灯。 借着楼道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换好鞋,慢慢走了进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是苏浅浅一直喜欢用的味道。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 仿佛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她就会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问一句: “回来了?” 可屋里没有人回应。 只有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嗡鸣了一声,又重新归于寂静。 灯亮了。 客厅和往常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沙发上的靠枕摆放得整整齐齐。 茶几擦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的绿萝依旧青翠,叶片上还挂着几滴白天飘进来的雨水。 只是,少了一双拖鞋。 鞋柜前原本并排放着两双居家拖鞋。 如今,只剩下一双。 另一双的位置空了出来。 许清澜望着那里,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苏浅浅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 鞋子一定要摆整齐。 牙刷一定要朝着同一个方向。 连冰箱里的饮料,也会按高低摆成一排。 以前他总笑她麻烦。 如今,那些细碎的小习惯,却成了屋子里最明显的缺口。 他缓缓走到厨房。 电饭煲安安静静地放着。 里面空空的。 灶台上没有热好的饭菜。 冰箱里还有前两天买的排骨和青菜。 都是苏浅浅计划着这两天要做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最后,只是烧了一壶开水。 泡了一碗最简单的方便面。 热气缓缓升起。 他低头吃了一口。 忽然觉得,今天的面好像没有味道。 其实,不是面没有味道。 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对面,一边嫌弃他总吃泡面,一边又默默往他的碗里卧一个荷包蛋。 吃到一半,他下意识抬起头。 餐桌对面的椅子空着。 他怔了怔,随即低下头,继续把剩下的面吃完。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雨,也渐渐停了。 许清澜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 转身时,目光落在冰箱门上。 那张去海边时拍的大头贴还贴在那里。 照片里的苏浅浅笑得眉眼弯弯,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 指尖停留了片刻,又慢慢收了回来。 终究没有撕下。 洗过澡后,他走进卧室。 床还是那张床。 被子也还是那床被子。 只是另一半,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温度。 床头柜上的位置空了一块。 那只毛茸茸的泰迪犬,不见了。 许清澜望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想起生日那晚。 那时候,苏浅浅抱着玩偶笑得前仰后合,非说一只玩偶怎么会有那么多心思。 而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它真的会嫉妒。” 她笑着问: “嫉妒谁?” 他说: “嫉妒每一个能够见到你的人。”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扬起。 笑意却只停留了一瞬。 很快,又慢慢淡了下去。 他坐在床边,没有急着躺下。 屋子很静。 静得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苏浅浅走了。 不是出差。 不是回娘家。 也不是闹脾气。 她是真的离开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在他加班时发来一句“记得吃饭”。 不会再有人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 不会再有人一边抱怨他工作太拼,一边熬着夜等他回家。 这个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却再也不是原来的家了。 许清澜缓缓躺下。 床的另一侧空着,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凉。 他关掉床头灯。 黑暗一点一点漫上来。 很久以后,他才轻轻闭上眼。 只是这一夜,直到天快亮时,他都没有真正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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