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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 玉蘭謝盡了。 樹上長出一層嫩綠的新葉。 風吹過去。 沙沙地響。 張潔睡着的時候越來越多。 有時候,一睡就是半天。 醫生說。 這是藥的作用。 程遠山點點頭。 沒有問什麼時候會好。 他已經很久,不問這樣的問題了。 下午。 病房難得安靜。 陽光落在窗台上。 暖暖的。 程遠山拿着保溫杯,去開水間接水。 回來時。 宋春蘭正站在窗邊,擦一盆綠蘿的葉子。 那盆綠蘿是護士站養的。 葉子落了灰。 她用濕毛巾,一片一片擦。 很慢。 程遠山經過。 看了一眼。 忽然說: "這樣擦,長得好。" 宋春蘭抬起頭。 笑了。 "您也養花?" "養。" "陽台上有兩盆蘭花。" "養了好多年。" 宋春蘭點點頭。 "蘭花嬌氣。" "我養不好。" 程遠山輕輕笑了一下。 "也不難。" "別老澆水。" "越惦記,越養不好。" 宋春蘭笑着"哦"了一聲。 把最後一片葉子擦乾淨。 兩個人便各自走開。 誰也沒有再說話。 晚上。 醫院食堂做了清蒸鱸魚。 程遠山排隊的時候。 聽見前面兩位老人聊天。 一個說: "今天這魚不錯。" 另一個說: "就是刺多。" 程遠山低頭笑了笑。 打了一份。 回病房。 張潔只吃了一小口。 便搖搖頭。 "沒胃口。" 程遠山把魚刺一點一點挑出來。 放進自己碗裡。 吃得很慢。 門口。 宋春蘭推着輪椅經過。 聞見魚香。 停下腳步。 笑着說: "今天食堂總算捨得放姜了。" 程遠山抬起頭。 "你也吃了?" "沒有。" 宋春蘭搖頭。 "聞出來的。"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 她便推着輪椅走了。 沒有停。 第二天。 下了一場雨。 醫院門口積了一層水。 程遠山早上來得晚了一點。 褲腳濕了半截。 剛走進大廳。 宋春蘭看見了。 什麼也沒說。 轉身從儲物間拿出一張舊報紙。 鋪在暖氣片旁邊。 "放這兒。" "幹得快。" 程遠山低頭。 把鞋脫下來。 放到報紙上。 過了一會兒。 他說: "謝謝。" 宋春蘭正在擰抹布。 頭也沒抬。 "今天雨大。" "公交車也晚點了。" 程遠山點點頭。 "嗯。" 又過了一會兒。 他說: "醫院門口那家修鞋鋪。" "還在。" 宋春蘭抬起頭。 有些意外。 "您知道?" "以前就在。" 程遠山望着窗外。 慢慢地說: "年輕的時候。" "我常在那兒補鞋底。" "那時候工資低。" "一雙皮鞋,總想多穿幾年。" 宋春蘭聽着。 笑了。 "現在也是。" "我這雙鞋。" "補了三回。" 她抬起腳。 鞋尖果然縫着一小塊黑線。 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程遠山看了一眼。 忽然覺得。 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 張潔也總捨不得扔舊鞋。 鞋跟磨平了。 就拿去修。 他說: "現在會修鞋的人。" "越來越少了。" 宋春蘭點點頭。 "會補的人少了。" "換新的,快。" 說完。 她把抹布晾好。 又去忙別的了。 程遠山站在原地。 望着門外濕漉漉的街道。 忽然發現。 認識宋春蘭這麼久。 他們聊過蘭花。 聊過下雨。 聊過公交車。 聊過修鞋。 聊過魚里放沒放姜。 卻一次也沒有聊過病。 不是刻意避開。 而是他們都知道。 病,醫生會管。 藥,護士會管。 有些事情。 說得再多。 也不會變。 可今天有沒有下雨。 魚里有沒有放姜。 蘭花是不是該曬太陽。 這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小事。 卻會讓人覺得。 日子還在往前過。 而不是停在某一天。 窗外。 一隻麻雀落在玉蘭樹的新葉上。 抖了抖翅膀。 又飛走了。 程遠山望着那一樹新綠。 第一次覺得。 春天沒有因為醫院。 停下來。 —— 四月下旬。 病房窗外的玉蘭,已經長滿了葉子。 綠得發亮。 張潔醒着的時候越來越少。 可精神好的那一天。 眼睛還是亮的。 上午。 醫生查完房。 護士推着治療車離開。 病房難得安靜。 程遠山正在削蘋果。 蘋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來。 沒有斷。 張潔看着。 忽然笑了。 "還是這樣。" 程遠山抬起頭。 "什麼?" "削蘋果。" "年輕的時候就這樣。" "非要削到底。" 程遠山也笑。 "斷了,可惜。" 張潔沒有接話。 只是望着窗外。 陽光正好落在玉蘭樹上。 葉子輕輕晃着。 門口傳來腳步聲。 宋春蘭抱着一床乾淨的被套走進來。 動作還是那麼利索。 她先把床尾整理好。 又把輸液管輕輕挪開。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張潔一直看着她。 等她忙完。 忽然叫了一聲: "小宋。" 宋春蘭停下腳步。 "哎。" "坐一會兒。" 她愣了一下。 連忙擺手。 "不了。" "還有活。" 張潔笑了笑。 "一分鐘。" 宋春蘭猶豫了一下。 搬了一張小凳子。 坐在床尾。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像個來聽老師講話的學生。 張潔看着她。 忽然問: "你做護工多久了?" "十幾年了。" "累嗎?" 宋春蘭想了想。 笑着說: "忙的時候累。" "睡一覺,也就好了。" 張潔點點頭。 又問: "家裡還有誰?" 宋春蘭沉默了一下。 才輕輕說: "一個人。" 說完。 便笑了笑。 沒有繼續。 張潔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聽懂了。 程遠山一直坐在旁邊削蘋果。 一句話也沒有插。 蘋果削好了。 他切成小塊。 放進小碗裡。 插上牙籤。 遞過去。 張潔沒有吃。 只是忽然望向程遠山。 輕輕說: "以後。" 程遠山手裡的動作停住。 病房裡安靜下來。 過了兩秒。 張潔卻笑着改口。 "以後。" "別老捨不得買蘋果。" "貴不了幾塊錢。" 程遠山看着她。 眼裡慢慢有了笑意。 "知道。" 張潔這才拿起一塊蘋果。 慢慢放進嘴裡。 甜。 她點點頭。 "今年的蘋果好。" 沒人再提剛才那個"以後"。 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 宋春蘭站起身。 輕輕把凳子放回原處。 "我去忙了。" 張潔點點頭。 "去吧。" 走到門口時。 宋春蘭回過頭。 "程老師。" "嗯?" "蘋果放一會兒就氧化了。" "早點吃。" 說完。 她笑了笑。 輕輕帶上門。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張潔望着門口。 忽然說了一句: "她挺好。" 程遠山正在收拾水果刀。 沒有抬頭。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附和。 也沒有否認。 窗外。 風吹過樹梢。 新長出的葉子。 輕輕碰在一起。 沙沙地響。 誰都不知道。 多年以後。 這間病房裡說過的話。 程遠山會忘記很多。 可那句—— "她挺好。" 卻一直留在他的心裡。 像春天留在樹上的第一片新葉。 很輕。 卻一直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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