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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以后。 程远山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本旧书。 宋春兰端着水果进来。 “又看书?” “嗯。” “什么书?” “物理。” 她看了一眼。 “看得懂吗?” 程远山笑。 “你说呢?” “我肯定看不懂。” 她把水果放下。 没有走。 程远山翻了两页。 忽然说: “春兰,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 “有些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程远山来了兴致。 把书合上。 “因为光是有速度的。” “有些星星离我们几百光年。” “它现在发出的光。” “要过几百年才能到地球。”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 “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宋春兰听着。 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也就是说。” “你看到一颗星星。” “它可能已经死了。” “可它的光还在路上。” “还在告诉我们。” “它曾经在那里。” 说到这里。 程远山自己都笑了。 “是不是挺有意思?” 宋春兰点点头。 “有意思。” 他等着她继续问。 可她没有。 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 “那人呢?” “什么?” “人也是这样吗?” 程远山愣住。 她看着窗外。 “比如张姐。” “她已经不在了。” “可你有时候还会想起她。” “是不是也算她的光还没走完?”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想到的?” “你刚才说的啊。” “我没这么说。” “可我听明白了。” 程远山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他忽然发现。 宋春兰确实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 也不懂他那些专业术语。 可她竟然把他讲的东西。 放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而且放得很准确。 他忽然有一点惭愧。 前几天。 他还曾经因为她听不懂这些东西而失落。 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一点什么。 现在才明白。 也许少的不是理解。 只是理解的方式不同。 —— 宋春兰拿起一个苹果。 “你继续说。” “说什么?” “星星。” “你不是听不懂吗?” “我可以听。” 程远山看着她。 “你真想听?” “嗯。” “那我从头给你讲。” “好。” 那天晚上。 程远山第一次讲了很久。 从光速。 讲到宇宙。 讲到时间。 讲到人类为什么永远看不见宇宙真正的现在。 宋春兰其实还是听不懂很多。 有些地方她甚至走神。 但她一直坐在那里。 偶尔问一句。 “那光是不是很累?” 程远山笑。 “光不会累。” “哦。” “为什么问这个?” “它跑那么远。” “我听着都累。” 程远山笑得停不下来。 “春兰。” “嗯?” “你这是什么问题?” “生活问题。” 他摇头。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很奇怪。” “你才奇怪。” “我讲物理。” “你讲生活。” “不是挺好吗?” 宋春兰看着他。 “挺好的。” —— 后来。 程远山渐渐养成一个习惯。 遇到有意思的东西。 会跟宋春兰讲。 宋春兰也渐渐学会了。 有时候听不懂。 就直接说: “这个我不懂。” 绝不装懂。 但她也会反过来告诉他一些事情。 比如某个老人为什么突然不愿意让护工碰自己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嘴上说“不需要”,其实是因为自尊。 比如一个老人临终前为什么一直看着门口。 程远山也听不懂。 可他开始认真听。 有一天他说: “你知道吗?” “我现在发现。” “你也有你的专业。” 宋春兰笑。 “我什么专业?” “人。” “什么?” “你研究人。” 她摇头。 “我哪懂什么人。” 程远山看着她。 “你懂。” “至少比我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我们两个。” “算不算两个专业的人结婚?” 程远山笑。 “算。” “那挺好。” “为什么?” “谁也不至于太无聊。” —— 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 宋春兰已经快睡着了。 忽然问: “远山。” “嗯?” “你今天讲的那个星星。” “怎么了?” “它们死了。” “光还会过来。” “嗯。” “那人死了以后。” “是不是也会留点什么?”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又说: “比如习惯。” “比如一句话。” “比如一个人做饭的味道。” “或者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 “这些东西。” “是不是也会留很久?” 黑暗里。 程远山轻轻说: “会。” “那就好。”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用逼自己忘记了。” 她说完。 很快睡着。 程远山却醒着。 他看着黑暗。 第一次觉得。 宋春兰真正进入自己生命的方式。 不是替代了张洁。 而是她知道张洁应该留在哪里。 然后。 她自己走到了另一个位置。 两个位置。 都没有被挤掉。 反而让这个家。 变得比从前更宽了一点。 程远山伸手。 替她把被角掖好。 很轻。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 一颗星星静静地亮着。 没有人知道。 那束光究竟从多少年前出发。 但此刻。 它确实到了这里。 —— 宋春兰结婚以后。 护工的工作少了很多。 以前一个月大概要接二十多天。 现在只接十天左右。 而且尽量不接夜班。 不是因为她突然不想干了。 而是程远山说: “现在家里又不是缺你这点钱。” 她正在厨房摘豆角。 听见这句话。 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可以少做一点。” “我已经少做了。” “可以不做。” 宋春兰低下头。 继续摘豆角。 “我不想。” 程远山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你知道我以前一个月挣多少吗?” “多少?” “六七千。” “现在虽然少了。” “可一个月做十天。” “也有两三千。”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 “够我自己花。” 程远山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我才更不能什么都伸手跟你要。” 程远山怔住。 她低头洗菜。 “我知道你养得起我。” “可养得起。” “和我愿不愿意。” “是两回事。” 程远山没有再劝。 —— 可他很快发现。 护工这个工作。 并没有宋春兰说得那么轻松。 她接的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 中风以后卧床。 老人本身脾气还好。 难相处的是他的女儿。 每天早晨第一句话。 不是问父亲昨晚怎么样。 而是问: “今天尿布用了几片?” “昨天怎么用了三片?” “不是跟你说尽量少用吗?” 宋春兰解释: “老人拉了两次。” “你就不能早点发现?” 她没有说话。 继续换床单。 有一天。 老人把水杯打翻了。 女儿当着宋春兰的面说: “你照顾人这么多年。” “连这个都看不住?” 宋春兰忍着。 “老人手没劲。” “那你就看着。” 她没吭声。 晚上回来。 程远山发现她比平时安静。 “怎么了?” “没什么。” “累?” “有一点。” “病人不好照顾?” 她笑了一下。 “病人不难。” “家属难。”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 “没什么。” “人家说两句。” “我听着就是了。” “你别听。” “那怎么办?” “别去了。” 宋春兰抬头。 “又来了。” “这种活有什么好干的?” “累不说。” “还受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我喜欢受气?” “那就别受。” “我不做。” “在家里干什么?” “陪你。” 程远山看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 宋春兰笑。 “我知道。” “那你干什么?” 她想了想。 “买菜。” “做饭。” “擦地。” “这些在家里也能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他。 “那是我的钱。” 这句话。 让程远山一下子没了声音。 --- 第二天。 宋春兰还是去了。 程远山没有拦。 晚上回来。 她把今天挣的钱放在桌上。 一张张小额钞票。 有点皱。 她拿熨斗似的手掌压平。 然后放进抽屉。 程远山站在旁边。 “这么喜欢钱?” 宋春兰笑了。 “谁不喜欢?” “你以前不是说钱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说过?” “说过。”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 程远山笑了。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 她说: “远山。” “嗯?” “我不是怕你不给我。” “我知道。” “我是怕自己有一天。”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程远山看着她。 她继续: “女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手里有一点自己的钱。” “心里才踏实。” “哪怕只有一千块。” “也是自己的。” 程远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以后我不说让你别干了。” 她笑。 “这就对了。” “不过。” “什么?” “如果遇到特别难伺候的人。” “你告诉我。” “干什么?” “我替你骂他。” 她一下笑出声。 “你一个高级教师。” “去跟人家吵架?” “退休了。” “没关系。”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丢人。” “那怎么办?” “你就在家等我回来。” 程远山看着她。 “好。” “我等你。” --- 后来。 宋春兰把工作时间又调整了一下。 上午去。 下午回来。 晚上绝不接活。 她开始把更多时间留给家里。 但每个月。 还是会出去工作几天。 她说: “人不能闲得太早。” 程远山知道。 她真正舍不得的。 不仅仅是那几千块钱。 还有一种感觉: **自己仍然是一个有用的人。** 她照顾过很多老人。 知道怎样给卧床的人翻身。 知道老人吃不下东西时该怎么办。 知道什么样的脸色意味着身体出了问题。 这些事情。 程远山不会。 女儿也不会。 所以有一次。 程远山夜里突然不舒服。 宋春兰一摸他的额头。 立刻坐起来。 “别动。” “怎么了?” “你发烧了。” “没事。” “你闭嘴。” 她去拿体温计。 又倒水。 然后给女儿发消息。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程远山坐在床上。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希望她不要工作。 并不完全是因为心疼。 还有一点。 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开始害怕她把自己的时间分给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 宋春兰回来时。 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 “想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不干了?”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我就是觉得。” “你照顾别人这么多年。” “以后。” “也该有人照顾你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笑了。 “这不已经有人了吗?” 她走过来。 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我才更放心出去做几天。”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下班以后。” “有人等我。”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 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 他没有再劝她辞职。 因为他终于明白: 宋春兰想要的不是钱。 她想要的是,即使进入了婚姻,她仍然是完整的自己。 而他真正应该给她的。 也不是一笔足够她花一辈子的钱。 而是让她知道: 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出去工作。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 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才是他们这段晚年婚姻真正开始成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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