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与宋春兰结婚以后。 家里明显变干净了。 程远山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直到第三天早晨。 他起床的时候。 发现床底下空空的。 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弯下腰看。 地板亮得能照出自己的脸。 “春兰。” 厨房里传来声音。 “哎。” “你什么时候扫的?” “昨天晚上。” “晚上还扫地?” “睡不着。” 程远山站在卧室门口。 没有说话。 以前张洁不是这样。 张洁也爱干净。 只是她有自己的规矩。 房子平时保持整洁就行。 周末再彻底收拾。 如果有客人来。 她会提前半天,把家里重新收拾一遍。 程远山曾经笑她: “你平时不收拾,客人来了倒勤快。” 张洁说: “家是自己住的。” “干净就行。” “客人又不是天天来。”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可宋春兰不一样。 她每天都擦。 桌子擦一遍。 窗台擦一遍。 门把手也要擦。 床单三天换一次。 卫生间几乎每天都洗。 甚至连鞋柜底下。 她都要拿出来拖一遍。 程远山终于忍不住问: “春兰。” “嗯?” “你一天到底有多少时间是在收拾房子?” 她想了一下。 “没多少。” “从早上到现在。” “也就三个小时吧。” “……” 程远山看着她。 “这还叫没多少?” 她笑了。 “习惯了。” “以前家里乱。” “我看着难受。” “收拾干净了。” “心里舒服。” 程远山点点头。 “那你舒服就好。” —— 真正让他觉得不习惯的。 是睡觉。 张洁一辈子睡得早。 晚上十点左右。 准时关灯。 早上六点多起床。 起来以后烧水。 做早餐。 然后出去走一圈。 中午吃完饭。 睡半个小时。 下午精神很好。 这是四十年来形成的节奏。 宋春兰完全相反。 她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困。 早晨八点多才起。 有时候晚上十点就说困了。 可一躺下。 又能跟他说半个小时的话。 然后突然睡着。 第二天早上。 她可以一觉睡到八九点。 起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昨天睡得真好。”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觉得睡太久了吗?” “不觉得。” “以前几点起?” “六点。” “现在?” “八点半。” “你变懒了。” 她白他一眼。 “我老了。” 程远山笑。 “这倒是真的。” “你比我还老。” “我没说我年轻。” 两个人笑起来。 可有一次。 程远山凌晨五点醒了。 习惯性地起床。 他走到客厅。 坐在那里喝水。 忽然发现。 宋春兰还在睡。 房间里很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张洁。 张洁这个时候。 应该已经起床了。 她会把窗帘拉开。 会把水烧上。 会轻轻走到阳台。 看看天气。 四十年。 太久了。 久到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已经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程远山坐在那里。 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张洁已经不在了。 而身后的卧室里。 睡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一个喜欢晚睡晚起。 喜欢把床下都擦得干干净净。 喜欢把冰箱里的菜分门别类。 喜欢把衣服叠得很整齐。 却连一本书都不怎么看的女人。 他忽然有一点失落。 不是因为宋春兰不好。 恰恰是因为。 她太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 宋春兰发现他有些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我看得出来。”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你和她不一样。”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知道。” “你们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嗯。” 她没有生气。 反而问: “是不是很不习惯?” 程远山点点头。 “有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能习惯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人活着。” “就是不断习惯新的东西。” 程远山看着她。 她低下头。 整理桌上的碗。 “以前我丈夫在的时候。” “我也有很多习惯。” “他嫌我做饭咸。” “我嫌他喝酒。” “他睡觉打呼噜。” “我半夜推他。” “他翻个身。” “第二天又忘了。” 她笑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 “我才发现。” “原来那些让我烦的东西。” “也是日子。” 程远山没有说话。 “所以你别觉得不习惯。” “你慢慢就会知道。”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过日子。” “不是把原来那个人留下的习惯继续下去。” “是重新长出一套新的习惯。” 她说得很平静。 程远山却愣了很久。 —— 过了几天。 宋春兰正在擦床头柜。 程远山忽然问: “你每天都要擦这个吗?” “当然。” “昨天不是刚擦过?” “昨天是昨天。” “今天有灰吗?” “有。” “在哪?” 她伸手一指。 “这里。” 程远山凑过去看。 什么也没看见。 “你眼睛比显微镜还厉害。” “少贫。” “我说真的。” 她笑起来。 “你们老师就是不懂生活。” “我不懂?” “你连袜子都能放错地方。” “那是因为你把抽屉换了。” “我为什么换?” “因为你觉得原来的不好。” “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 “拿东西不方便。” “我用了二十年。” “所以你二十年都不方便。”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 “行。” “你说得对。” “以后家里你管。” “我本来就在管。” “那我管什么?” 她想了想。 “你管大事。” “什么算大事?” “买房。” “退休金。” “看病。” “这些我不会。” “……” “那我管什么?” 她看着他。 “陪我说话。” 程远山愣了一下。 “这个算什么?” “对我来说。” “就是大事。” 他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晚上。 宋春兰又开始擦地。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看着。 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春兰。” “嗯?” “你别擦了。” “怎么了?” “明天再擦。” “今天没擦完。” “地又不会跑。” “我习惯了。” 程远山站起来。 走过去。 把拖把从她手里拿下来。 “今天不擦。” “为什么?” “陪我坐一会儿。” 她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让你坐一会儿。”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 “行。” 两个人坐到阳台。 屋子里还有一块地没有擦。 床底下可能还有一点灰。 窗台上也许还落了一层薄薄的尘。 可那天晚上。 程远山第一次觉得。 一个家不必永远亮晶晶。 有时候。 留一点生活留下的痕迹。 反而更像一个家。 宋春兰靠在椅子上。 问: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又想张洁?” 程远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 “不像是在看我。” 他沉默片刻。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总拿你们比较。” 她摇头。 “你不用道歉。” “她陪你四十年。” “我才陪你多久?” “你要是一点都不想她。” “我反而觉得奇怪。” 程远山看着她。 她笑了笑。 “以后你想她的时候。” “就想。” “想完了。” “再回来。” “我还在。”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手。 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屋子里。 还有没有擦干净的地。 还有没叠好的衣服。 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正在一点一点。 重新学习。 什么叫生活。 而这一次。 没有谁需要成为谁。 张洁是张洁。 宋春兰是宋春兰。 程远山终于开始明白: 真正的重新开始,不是忘记过去。 而是允许眼前这个人,以她自己的样子,进入你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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