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提起吃饭的事情。 “春兰。”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请大家吃顿饭?” 宋春兰正在择菜。 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请谁?” “女儿他们。” 他想了想。 “还有你儿子。” 宋春兰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 “没必要吧。” “为什么?” “都这个年纪了。” 她把一片老叶摘下来。 “领个证而已。” “还学年轻人办婚礼?” 程远山笑了。 “我没说办婚礼。” “就是吃顿饭。” “告诉大家。” 他顿了一下。 “我们结婚了。” 宋春兰的手又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才问: “你真想请?” “想。” “为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别人知道。” “你是我老婆。”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 手里的青菜一根一根掐去老叶。 嘴角却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那就请吧。” 她想了想。 “不过不要太多人。” “我不喜欢热闹。” “知道。” “也别让人送东西。” “知道。” “更不要收红包。” “知道。” 她抬头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远山笑。 “因为你说过三遍了。” “那你还问?” “就是想听你说。” 宋春兰没忍住。 也笑了。 —— 饭店定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小馆子。 没有包厢。 只是靠窗的一张大圆桌。 来的也没有多少人。 程远山的女儿、女婿和小外孙女。 宋春兰的儿子。 还有宋春兰的母亲。 一共七个人。 程远山提前到了。 宋春兰也早早来了。 她站在门口。 看着桌上的七副碗筷。 忽然有些紧张。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手怎么凉?” “紧张。” “紧张什么?” “见你女儿。” “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你。” 宋春兰摇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桌子。 “以前我是你家里一个帮忙的人。” “后来是陪你的人。” 她停了一下。 “现在……” 程远山替她说了出来。 “现在是我老婆。” 她点点头。 “嗯。” “那就更不用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同意了。” 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 “女人跟女人。” “你不懂。” 程远山笑了。 “那我就不懂。”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回头。 是母亲。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进门以后,没有马上坐。 只是先看了一眼女儿。 又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站起来。 “妈。”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叫得这么自然。 过了两秒。 才点点头。 “嗯。” “坐吧。” 她坐下来。 宋春兰赶紧过去。 “妈,你怎么自己来了?” “又不远。” “我去接你啊。” “不用。” 老人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你的日子。” “我自己能来。” 宋春兰没再说话。 只是给母亲倒了一杯茶。 程远山也跟着倒了一杯。 老人看着他。 忽然问: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 她喝了一口茶。 没有再说。 可宋春兰知道。 母亲其实一直在观察他。 不是看他的房子。 也不是看他的退休金。 而是在看—— 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认真对待自己的女儿。 —— 人到齐以后。 一开始果然有些拘谨。 女婿主动给大家倒茶。 程远山的女儿坐在父亲旁边。 宋春兰的儿子坐在母亲另一边。 小外孙女倒是没有什么顾虑。 歪着脑袋看了看程远山和宋春兰。 忽然问: “姥爷。” “嗯?” “你们真的结婚了吗?” 桌上的人都笑了。 程远山点头。 “真的。” 小女孩又问: “那宋奶奶是不是以后就是奶奶了?” 宋春兰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远山笑着说: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那我叫春兰奶奶。”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好。” “春兰奶奶就春兰奶奶。” 小女孩马上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 “那你吃这个。” “为什么?” “妈妈说。” 小女孩一本正经。 “老人要多吃鱼。” 一桌人都笑了。 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 也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宋母看着外孙女。 也笑了。 —— 菜慢慢上齐。 大家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的女儿端起茶杯。 看着父亲。 又看向宋春兰。 “爸。” “嗯。” “今天我其实想说几句话。” 程远山点点头。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有很多担心。” 宋春兰的手慢慢停下来。 她知道。 这些话终于还是要说出来。 “我担心你。” 女儿看着父亲。 “也担心我妈留下来的东西。” “更担心以后大家心里有疙瘩。” 桌上安静下来。 宋母没有说话。 只是端着茶杯。 静静听着。 女儿继续: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我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 “我爸还活着。” 她看了一眼父亲。 “他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 停了一下。 她看向宋春兰。 “所以以后……” “春兰阿姨。” 宋春兰抬起头。 “我爸就麻烦你了。” 宋春兰刚要说话。 母亲的手却轻轻碰了一下她。 很轻。 像是提醒。 宋春兰看向母亲。 母亲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没有说: “我会照顾好他。” 而是轻声说: “我们会好好过。” 女儿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对。” “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让你照顾我爸。” 她看着两个人。 “我是说。” “你们两个一起好好过。”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忍住。 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 “哎呀。” “怎么还哭了?” 女婿笑着打圆场。 “今天是喜事。” “不能哭。” 宋春兰擦了擦眼睛。 “我这是高兴。” 程远山坐在她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把纸巾递过去。 宋母看着女儿。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 —— 轮到宋春兰的儿子说话时。 他明显有些不自在。 端起杯子。 看了程远山一眼。 “程叔叔。” 程远山纠正他。 “现在应该叫爸。” 桌上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抬起头。 儿子也愣住。 程远山自己倒笑了。 “你愿意叫就叫。” “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不强求。” 年轻人低下头。 过了很久。 轻声叫了一句: “爸。” 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看着他。 过了两秒。 点了一下头。 “哎。” 就一个字。 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 便这样被放进了同一个家庭。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母亲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爱哭?” 宋春兰笑了。 “高兴。” 母亲也笑。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 饭吃到最后。 女儿提出拍一张照片。 “拍吧。” “以后留着。” 几个人站起来。 小外孙女站在中间。 程远山和宋春兰站在后面。 宋母站在最边上。 摄影的人看了一眼。 “老太太也往中间站一点吧。” 母亲摇摇头。 “不用了。” “你们年轻人拍。” 宋春兰赶紧拉她。 “妈,你也来。” “我拍什么?” “你是我妈。” “那也得拍。” 母亲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倒没见你这么爱拍。”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家里人多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 走过去。 站在女儿身边。 摄影的人说: “靠近一点。” 宋春兰下意识往程远山身边挪了一点。 程远山也跟着挪。 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小女孩站在中间。 笑得最开心。 “好了。” 快门按下。 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 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 这一张照片后来会被保存很多年。 —— 回家以后。 宋春兰把照片洗了出来。 放在客厅的柜子上。 程远山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人多。” 宋春兰笑。 “这也叫多?” 程远山看着照片。 “对我来说。” “已经很多了。” 她站在旁边。 看着照片里的人。 女儿。 女婿。 儿子。 外孙女。 母亲。 还有自己。 她忽然觉得。 这个家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样子。 不是因为人多。 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宋春兰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以后还会更多。” “比如?” “孙子孙女。” “儿子。” “女儿。”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 程远山笑了。 “你不是已经算进去了?” “我怕你忘了。” “不会。” “为什么?” 他看着照片。 “因为照片里。” “你站在我旁边。” 宋春兰看着他。 笑了。 —— 那天晚上。 客人都走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杯子还没有收。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宋春兰在厨房洗碗。 过了一会儿。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远山。”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的婚礼?” 程远山想了想。 “算。” “可是连喜糖都没有。” “有糖蒜。” 宋春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骂他: “你这人。” 程远山也笑。 “那你觉得呢?” 她擦了擦手。 走过来。 坐到他身边。 “算吧。”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 声音很轻。 “因为今天……” “所有重要的人都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我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跟你过日子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她的手。 宋春兰的手仍然有些凉。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慢慢捂着。 —— 宋母临走的时候。 曾经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时人多。 没有人听见。 她只是站在门口。 看着程远山。 说: “远山。” “妈。” “她这个人嘴硬。” “其实心软。” “我知道。” “还有……” 老人顿了顿。 “她不是嫁给你以后,就成了你家的人。”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她永远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 母亲看着他。 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程远山站在门口。 看着老人慢慢下楼。 很久没有动。 —— 客厅柜子上。 那张照片还亮着。 七个人。 一个孩子。 两对夫妻。 一个母亲。 还有两个终于被生活重新放在一起的人。 没有婚纱。 没有鲜花。 没有司仪。 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誓言。 可宋春兰后来想起这一晚。 一直觉得—— 这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婚礼。 因为她这一生。 第一次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 你不是来替谁收拾屋子的。 不是来照顾谁的。 不是谁晚年生活里临时出现的一个人。 你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家。 你被正式留下了。 而在那张照片的最边上。 她的母亲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抢走女儿的幸福。 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无论你走到哪里。 你永远有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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