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兰做菜喜欢重口。 尤其喜欢辣。 辣椒炒肉。 辣椒炒鸡蛋。 连炒青菜,都恨不得最后撒上一把干辣椒。 程远山却吃得清淡。 盐少一点。 油少一点。 辣椒最好没有。 以前张洁和他的口味差不多。 所以四十多年下来,家里的菜几乎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变化。 宋春兰来了以后。 第一个星期。 程远山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冒汗。 “很辣吗?” 宋春兰问。 “不辣。” “那你怎么一直喝水?” “菜有点咸。” 她尝了一口。 “还好啊。” “你不觉得辣?” “这算辣?” 她夹了一筷子。 吃得很自然。 程远山看着她。 “你以前到底吃多少辣椒?” “从小吃。” “难怪。” “难怪什么?” “你性格这么有劲。” 宋春兰瞪他。 “吃辣椒还能决定性格?” “物理上没有证据。” “那你还说。” “我随便说说。” 她笑起来。 第二天。 宋春兰做菜时,辣椒明显少了。 程远山吃了一口。 “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没辣味。”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我也没说完全不能吃。” “那就好。” “以后放一点。” 她点头。 “知道了。” 到了第三天。 辣椒又多了一点。 程远山没有说。 宋春兰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调整。 最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比例: 她的菜还是有辣味,却不再辣得呛人;他的菜还是偏淡,却也不再淡得没有滋味。 有一天吃饭。 宋春兰突然说: “你发现没有?” “什么?” “现在咱俩吃的菜。” “跟以前都不一样。” 程远山点头。 “嗯。” “这叫什么?” 他想了想。 “折中。” 宋春兰摇头。 “我觉得叫过日子。” --- 还有声音。 这件事情甚至比口味更难改变。 程远山当了几十年老师。 说话从来不高。 哪怕训学生。 声音也是低而稳。 一句话一句话地说。 不急。 不抢。 更不会突然拔高嗓门。 宋春兰却不同。 她以前做护工。 病房里人多。 机器声多。 老人耳朵也不好。 说话习惯了大声。 她在厨房喊: “远山!” 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程远山经常吓一跳。 “干什么?” “吃饭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怎么不过来?” “你刚才喊得跟学校广播一样。” “我哪有那么大声?” “有。” “那我小一点。” 过了两天。 她喊: “远山——” 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程远山从书房里走出来。 “今天怎么了?” “我不是小声了吗?” “你可以正常说话。” “我怕吵着你。” 他看着她。 忽然笑了。 “你不用改。” “我听得见。”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后还这么喊?” “嗯。” 她想了一下。 “那你也别老这么小声。” “我怎么了?” “有时候我在厨房。” “你跟我说话。” “我根本听不见。” 程远山愣了一下。 “你听不见?” “听不见。” “我说话很轻?” “像蚊子。” “……” “你以前在学校就是这么讲课的?” “学生听得见。” “他们坐在你面前。” “我又不是坐你脑袋里。” 程远山笑了。 从那以后。 他说话开始稍微大一点。 宋春兰也开始稍微轻一点。 谁都没有彻底改变。 只是都向对方靠了一点。 —— 真正让程远山觉得奇怪的是。 有一天晚上。 他正在看书。 宋春兰在厨房洗碗。 水声很大。 她忽然在里面喊: “远山!” “嗯?” “你明天几点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你不是说上午要复查?” 程远山愣了一下。 “哦。” “对。” “九点。” “那八点出门。”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厨房又传来声音。 “远山!” “嗯?” “明天穿那件蓝色外套。” “为什么?” “降温。” “你怎么看到的?” “手机上。” “你还看天气预报?” “当然。” “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住一起以后。” 程远山放下书。 看着厨房门口。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 张洁也会这样。 会提醒他天气。 会提醒他吃药。 会告诉他明天穿什么。 只是声音不同。 方式不同。 说话的节奏不同。 而现在。 另一个女人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没有再想下去。 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 “吃苹果。” “我不吃。” “为什么?” “刚吃过。” “吃一个。” “……” 她已经把苹果递到他手里。 程远山接过。 咬了一口。 “甜吗?” “不甜。” 她也咬了一口。 “挺甜。” “你的味觉有问题。” “你的味觉才有问题。” 两个人同时笑了。 --- 晚上睡觉前。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两个什么都不一样?” 程远山想了想。 “有。” “吃饭不一样。” “睡觉不一样。” “说话声音不一样。” “收拾屋子也不一样。” “你还比我爱干净。” “那当然。” “还有呢?” “你不爱看书。” “我也没说不爱。” “你看两页就困。” “那是因为你的书不好看。” 程远山笑了。 “还有。” “你说话太直接。” “你说话太绕。” “我绕?” “教师职业病。” “那你呢?” “我怎么?” “你也有职业病。” “什么?” “什么事情都要讲道理。”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 宋春兰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慢慢改。” 她点点头。 “对。” “慢慢改。” 灯关掉以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以前跟张洁也是这样吗?”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里。 他轻轻说: “有些一样。” “有些不一样。” “那你觉得现在好不好?”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握住她的手。 “好。”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得更紧了一点。 其实他已经慢慢明白了。 婚姻不是找到一个与自己最合适的人。 而是两个原本不同的人。 愿意为了共同的生活。 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习惯。 不是把自己变成对方。 也不是要求对方变成自己。 而是在中间。 慢慢找到一个新的位置。 那个位置。 既不是张洁和他的四十年。 也不是宋春兰过去的生活。 而是: 程远山和宋春兰。 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 而这一次。 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们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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