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天气彻底暖了。 公交站旁边的柳树,已经抽出细细的新枝。 程远山抱着一个布袋。 还是那条线路。 还是那个站台。 远远地。 他就看见了宋春兰。 她站在人群最后。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袋口露出半截芹菜。 还有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展览册。 看见程远山,她笑着点点头。 "程老师。" "又碰上了。" 程远山也笑。 "真巧。" 公交车迟迟没有来。 电子屏上显示: 还有十二分钟。 两个人便站在站牌下面。 风吹过来。 柳条轻轻摆动。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开口。 "那天博物馆那些照片。" "我回去以后,总想着。" 程远山侧过头。 "喜欢看?" 宋春兰点点头。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时候家里穷。" "后来又忙着过日子。" "书念得不多。" "现在闲下来。" "就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顿了顿。 像怕别人误会。 又补了一句。 "字认得慢。" "不过,多看几遍,也就懂了。" 程远山望着她。 忽然想起。 医院里,她总捧着一本书。 原来。 她是真的喜欢。 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轻轻问: "读到哪儿了?" 宋春兰把展览册举起来。 "都翻完了。" "就是舍不得扔。" "里面有几句话,我还折了角。" 程远山笑了。 "折角?" 宋春兰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书签。" 说完。 又像想起什么。 笑着说: "我比您小六岁。" "我们那时候,家里供不起。" "恢复高考那阵子,我还在给家里带弟弟。"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遗憾。 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说道: "书又不挑人。" 宋春兰一怔。 随即低下头笑了。 那笑意,很轻。 却一直留在眼角。 公交车还没来。 程远山弯下腰。 从布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 书皮已经有些旧了。 却包得很整齐。 《城南旧事》。 他递过去。 "不厚。" "慢慢看。" 宋春兰没有立刻接。 "借我的?" "嗯。" "我……" 她犹豫了一下。 "万一弄脏了。" 程远山摇摇头。 "书是拿来翻的。" "不是拿来供着的。" 宋春兰这才双手接过。 动作很郑重。 像接过一件贵重的东西。 她轻轻翻开封面。 里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医院收费单。 夹在第一页。 她抽出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书角折一下就行。** **不用心疼。** 字还是程远山那种工工整整的字。 宋春兰望着那两行字。 没有说话。 只是把收费单重新夹好。 轻轻合上书。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 上车前。 她忽然回过头。 认真地问: "程老师。" "什么时候还您?" 程远山扶着车门。 想了想。 笑着说: "不急。"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问。 公交车慢慢开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望窗外。 而是轻轻翻开那本《城南旧事》。 阳光落在书页上。 她读得很慢。 一行。 一行。 像年轻时没来得及走完的路。 终于。 可以慢慢走了。 —— 清明过后。 菜市场热闹起来。 香椿上市了。 程远山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菜。 以前都是张洁去。 后来张洁病了。 他学着买。 再后来。 他一个人生活。 便慢慢知道,什么季节该吃什么。 只是,总也买不好。 这天上午。 他站在一个菜摊前。 摊主热情地招呼: "老师,来把香椿?"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 一把一把,都差不多。 他分不出来。 正犹豫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把老了。" 程远山回过头。 宋春兰提着菜篮站在那里。 额头上冒着一点细汗。 显然已经逛了一圈市场。 她笑着走过来。 没有替他做主。 只是伸出手,把两把香椿并排放在一起。 "您看。" 她指着其中一把。 "叶子发紫,梗也粗。" "炒出来香,可咬不动。" 又拿起另一把。 轻轻掐了一下根部。 "这个嫩。" "一掐就断。" "拌豆腐、炒鸡蛋,都好。" 程远山认真听着。 像课堂上的学生。 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摊主忍不住笑。 "大姐是行家。" 宋春兰摆摆手。 "哪是什么行家。" "就是天天买。" 她说得很轻。 像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程远山却把那把香椿接了过去。 又拿了一把小葱。 准备付钱。 宋春兰忽然伸手。 轻轻把小葱放了回去。 "今天别买。" 程远山一愣。 "怎么?" "您今天不是炒香椿吗?" "家里有蒜,就够了。" "小葱放两天,蔫了。"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 程远山没有反驳。 只是默默把小葱放回菜筐。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市场门口,新开了一家小茶馆。 玻璃窗擦得很亮。 门口摆着两盆茉莉。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了看表。 离中午还有一会儿。 他转过头。 声音依旧很轻。 "坐一会儿?" 宋春兰下意识摇头。 "别。" "怪费钱的。" 程远山笑了笑。 "两杯茶。" "请得起。" 宋春兰犹豫了一下。 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老板送来两杯新茶。 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宋春兰端起来。 却没有喝。 她先闻了闻。 笑着说: "真香。" 程远山问: "平时不喝茶?" "喝。" "就是舍不得买好的。" 她说得坦然。 没有一点难为情。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刚才那把香椿。" "我真看不出来。" 宋春兰笑了。 "您书读得多。" "这些哪轮得到您操心。" 程远山轻轻摇头。 "书上没有。" 宋春兰一怔。 "什么?" 程远山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慢慢说道: "怎么挑香椿。" "怎么炖汤。" "怎么知道老人今天胃口不好。" "这些。" "书上都没有。" 宋春兰听着。 没有说话。 她低头轻轻转着茶杯。 过了一会儿。 才笑着说: "都是瞎过日子。" 程远山却摇了摇头。 很认真。 "能把日子过明白。" "就是学问。" 茶馆里忽然静了一下。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宋春兰望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有人,把她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本事,说成"学问"。 她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却只是笑着低下头。 端起茶杯。 轻轻喝了一口。 茶有一点苦。 回味却很长。 临走的时候。 老板送了两小包茉莉茶样。 一人一包。 宋春兰舍不得收。 一直推。 程远山笑着说: "送的。" "不要,也浪费。" 宋春兰这才接过来。 放进帆布袋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茶馆。 春天的风吹过来。 香椿的气味,还留在菜篮里。 一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可程远山忽然觉得。 原来一个人懂得怎样把一把香椿买好。 也是一种本事。 而这种本事。 和他年轻时解出一道物理题一样。 都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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