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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 又是三月。 城里的玉兰开了。 程远山退休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逢天气暖和一点。 便去市博物馆坐一会儿。 不是每次都看展。 有时候,只是在大厅长椅上坐坐。 看看人。 听听脚步声。 那天下午。 博物馆的人不算多。 大厅里正在举办一场老照片展。 玻璃展柜里,一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安静地躺着。 有人驻足。 有人低声讨论。 也有人只是匆匆走过。 程远山停在一张老城区的照片前。 照片里的街道,他年轻时每天都要经过。 如今早已拆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以前的电影院在这儿。" 声音很熟。 又像隔着很远的时间。 程远山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侧。 穿着浅灰色外套。 头发还是整整齐齐地挽着。 手里拿着一本展览册。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 侧脸映着春天的光。 程远山一时没有想起她是谁。 只是觉得。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像是察觉到目光。 也抬起头。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几乎同时开口。 "程老师?" "宋春兰?"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有些意外。 又有些拘谨。 一年多以前。 他们天天见面。 如今再见。 反倒不知道先说什么。 还是程远山先开了口。 "你……来看展?" 宋春兰点点头。 "社区发的票。" 她扬了扬手里的展览册。 笑着说: "想着在家也没事。" "就来了。" 程远山点点头。 "挺好。" 一句话说完。 又安静了。 他们并肩站在照片前。 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像医院走廊里那样。 谁也没有靠近一点。 宋春兰忽然轻轻问: "您……还好吗?" 程远山知道。 她问的不是身体。 他想了想。 回答: "都好。" 宋春兰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 他说"都好"的时候。 意思往往是: 还能过。 她也是。 她没有说自己的事。 没有说这一年去了哪里。 没有说做了什么。 只是陪着他,一张一张看那些老照片。 走到最后一个展柜时。 里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木头外壳。 银色旋钮。 程远山忽然停住。 "我家里也有一台。" 他说。 宋春兰笑了。 "还能响吗?" "能。" "就是有点串台。" 宋春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跟人一样。" "年纪大了。" "听什么,都夹着点过去。" 程远山也笑了。 这是张洁离开以后。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安慰。 不是劝解。 只是很自然地。 把日子说成了日子。 走出展厅的时候。 外面的玉兰开得正盛。 一片花瓣被风吹下来。 落在宋春兰肩上。 她没有发现。 程远山迟疑了一下。 轻轻抬起手。 又停住。 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肩上。" 宋春兰低头看见花瓣。 笑着把它拿下来。 夹进了展览册里。 动作很轻。 和一年前。 医院里的那个下午。 一模一样。 程远山忽然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安静。 原来。 她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舍不得把春天丢掉。 走到博物馆门口。 两个人停下脚步。 宋春兰笑着说: "我坐公交。" 程远山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朝同一个站台走去。 一路上。 没有刻意找话。 却也没有觉得沉默难熬。 公交车来了。 宋春兰先上车。 走到车厢中间。 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像医院里每天下班时。 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 程远山也抬起手。 轻轻挥了一下。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驶远。 程远山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站台。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 风吹过玉兰树。 一树白花。 轻轻摇晃。 他忽然发现。 这一年里。 自己第一次。 没有去看手表。 他站在那里。 安静地笑了一下。 像春天终于迟迟地。 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里。 —— 春雨来得很突然。 上午还是晴天。 下午,天便慢慢暗了。 程远山抱着修好的收音机,从巷子里的维修铺出来。 老师傅把机器擦得很干净。 临走时还说了一句: "老东西,修一次少一次了。" 程远山点点头。 "人也是。" 老师傅笑了笑。 没有接话。 刚走到街口。 雨就落了下来。 不大。 却很密。 程远山站到一家旧书店的屋檐下。 没有着急走。 他一向如此。 年轻时等公交,也是宁可多等一班,也不愿冒雨跑。 雨点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街上的人开始快步赶路。 有人把报纸顶在头上。 有人把外套罩着孩子。 也有人边跑边笑。 程远山望着雨。 忽然觉得。 这样的春雨,好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了。 就在这时。 身旁多了一把花伞。 伞面是浅蓝色的。 边缘印着细细的小白花。 有人轻轻说: "程老师。" 他回过头。 宋春兰站在那里。 裤脚已经湿了一截。 左手提着菜篮。 右手撑着伞。 篮子里露出两根青蒜和一把芹菜。 还有一小块豆腐。 像刚刚从菜市场回来。 两个人都笑了。 没有一点意外。 仿佛只是医院走廊里,又碰见了一次。 宋春兰看了看他怀里的收音机。 "修好了?" 程远山低头。 "还能听。" "就是有点杂音。" 宋春兰笑着说: "有声音就好。" 程远山轻轻点头。 "是啊。" 两个人便一起站在屋檐下等雨。 谁也没有催。 谁也没有提回家。 雨一时没有停。 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着热气。 有人买了两袋豆浆。 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宋春兰忽然想起什么。 从菜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尝尝。" 程远山接过。 打开一看。 是几块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还热着。 "买多了。" 她说。 程远山望着烧饼。 笑了笑。 "又买多了?" 宋春兰一怔。 随即也笑了。 她知道。 他说的是一年前医院里的那盒莴笋。 两个人都没有提那段日子。 却都记得。 雨渐渐小了。 程远山把纸包仔细折好。 没有马上吃。 宋春兰看见了。 轻轻问: "不合胃口?" 程远山摇摇头。 "带回去。" "晚上配粥。" 宋春兰点了点头。 没有再劝。 她知道。 这个人,从不浪费粮食。 也从不辜负别人的心意。 雨终于停了。 两个人朝公交站走去。 站牌前已经排了几个人。 公交车还没来。 宋春兰忽然低头。 把菜篮放到地上。 弯腰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程远山下意识把收音机放到脚边。 伸手扶住快要滑倒的菜篮。 动作很自然。 像扶住一件会摔坏的东西。 宋春兰站起身。 看见这一幕。 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程远山摆摆手。 "顺手。" 这两个字一出口。 两个人都笑了。 因为他们都记得。 医院里。 宋春兰最常说的。 就是这两个字。 公交车缓缓进站。 还是一前一后上车。 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只是车到站的时候。 宋春兰起身。 轻轻提醒了一句: "程老师。" "您到了。" 程远山这才发现。 自己望着窗外出了神。 差一点坐过站。 他连忙抱起收音机。 走到车门口。 回头说: "谢谢。" 宋春兰笑着摆摆手。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开远。 程远山站在站台。 怀里抱着收音机。 手里拎着那包烧饼。 忽然觉得。 今天回家的路。 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回到家。 他把烧饼放进盘子里。 烧了半锅小米粥。 吃饭的时候。 他拿起一个烧饼。 轻轻掰开。 芝麻掉了几粒。 落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擦。 只是忽然想起。 以前张洁总会说: "芝麻别浪费。" 而今天。 另一个人说的是: "买多了。" 两句话。 隔着一年的春天。 轻轻落在同一张餐桌上。 他慢慢喝了一口粥。 窗外。 雨后的玉兰。 白得很安静。 他忽然觉得。 有些陪伴。 并不会替代什么。 它只是让一个人重新愿意。 把晚饭。 认真地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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