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住院第十二天。 医生开始频繁进出病房。 有时候,一天三次。 有时候,四次。 每次出来,程远山都会站起身。 医生说什么。 他就点头。 很少追问。 只是把每一句话,都认真记在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上。 药名。 剂量。 检查时间。 注意事项。 字还是年轻时教学生练出来的样子。 横平。 竖直。 一笔一画。 下午。 病房里来了两个亲戚。 坐了不到半小时。 就开始小声商量。 "上海的专家还能不能再看看?" "要不要去北京?" "听说国外还有新药。" 张洁躺在床上。 闭着眼。 像睡着了。 程远山没有加入他们。 只是走到窗边。 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四月的风吹进来。 带着一点玉兰快要落尽时的香气。 不浓。 淡淡的。 亲戚走后。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收拾床单的声音。 宋春兰来了。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 把水杯放回原处。 把床头柜擦了一遍。 又把掉到地上的半张纸巾捡起来。 整个过程。 一句话也没有。 收拾完。 她提着垃圾袋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 程远山忽然叫住她。 "宋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宋春兰回过头。 "嗯?"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才说: "麻烦问一下。" "医院附近……" "有没有修眼镜的地方?" 宋春兰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他的眼镜。 镜腿松了。 一边高。 一边低。 她笑着点点头。 "有。" "出了医院左转。" "走两百米。" "有一家老店。" 说完。 又补了一句。 "老板手艺不错。" 程远山点头。 "谢谢。" 宋春兰笑笑。 "不客气。" 然后就走了。 没有问: 为什么这时候修眼镜? 也没有问: 是不是摔坏了? 更没有说: 我陪您去。 她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傍晚。 程远山回来时。 眼镜修好了。 镜框还是旧的。 却戴得端端正正。 张洁看了一眼。 笑着说: "终于舍得修了。" 程远山也笑。 "看东西清楚一点。" 张洁望着他。 忽然轻轻说: "远山。" "这些天。" "你瘦了。" 程远山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没有。" "秤坏了。" 张洁笑了。 没有揭穿他。 夜里。 护士查房。 经过走廊时。 宋春兰正蹲在水房门口。 洗一块抹布。 护士随口说: "程老师今天眼镜修好了。" 宋春兰"嗯"了一声。 继续搓着手里的抹布。 护士又笑: "还是你告诉他的地方。" 宋春兰把抹布拧干。 搭在桶边。 轻轻说了一句: "总得看清路。" 说完。 提起水桶。 又去了下一间病房。 她没有觉得。 自己帮了什么忙。 可程远山却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那家眼镜店。 而是这个女人,从来不多问。 别人愿意说的。 她认真听。 别人没有说的。 她一句也不问。 这一点。 比会照顾人,更难得。 窗外。 最后一树玉兰。 被风吹落了。 春天没有说再见。 只是慢慢地。 走远了。 —— 凌晨三点。 整层病房安静下来。 走廊顶灯灭了一半。 只剩几盏夜灯亮着。 光落在地板上。 白得发凉。 张洁睡得很浅。 止疼药刚换过。 呼吸还是有些急。 程远山坐在陪护椅上。 没有看书。 也没有睡。 他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床头的监护仪。 数字一直在跳。 他不懂那些数字。 却总觉得,只要它们还在跳,人就还在。 窗外起了风。 吹得树枝轻轻碰着玻璃。 一下。 又一下。 隔壁病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推床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小声喊: "让一下。" "让一下。" 很快。 又恢复了安静。 医院就是这样。 有人醒着。 有人睡着。 有人来。 有人走。 程远山低下头。 轻轻替张洁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 怕惊醒她。 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 不像护士。 护士走得快。 这脚步慢一点。 稳一点。 门虚掩着。 一道身影停在门口。 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 门边多了一只热水壶。 不锈钢的。 壶嘴还冒着一点白气。 随后。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夜长。" 程远山抬起头。 宋春兰站在门外。 手里还提着一只空水桶。 显然是刚从开水间回来。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 "给您打的。" 只是朝热水壶点了点头。 便准备离开。 程远山站起身。 走到门口。 压低声音。 "宋师傅。" 宋春兰回过头。 "嗯?" 程远山看了一眼热水壶。 停了停。 才说: "谢谢。" 宋春兰笑了笑。 声音还是很轻。 "顺手。" 说完。 她提起水桶。 继续朝走廊尽头走去。 一路上。 她顺手扶正了一张歪着的椅子。 又把一位老人踢开的拖鞋放回床边。 最后。 弯下腰。 把垃圾桶旁边掉出来的一团纸捡了起来。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门口。 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远。 直到拐过转角。 再也看不见。 他把热水壶提进病房。 放在床边。 壶身很烫。 他倒了一杯水。 没有喝。 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 等它慢慢凉下来。 像是知道。 夜还很长。 总会用得上。 天快亮的时候。 张洁醒了。 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嗯。" "几点了?" 程远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 张洁望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玉兰……是不是快谢了?"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树影模模糊糊。 什么也看不清。 他点点头。 "快了。" 张洁没有再说话。 迷迷糊糊的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程远山己经数不清了。 这是张洁这夜的第几次醒来。 待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他却一直望着窗外。 直到天边慢慢亮起来。 他忽然发现。 门边那只热水壶。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空了。 可他却想不起。 这一夜。 自己是什么时候喝过水。 也许。 人在最难的时候。 真正暖着自己的。 未必是一杯热水。 而是有人知道。 这一夜。 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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