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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没有想到。 儿子会这么快知道。 周六上午。 她正在阳台上晒衣服。 手机响了。 儿子打来的。 “妈。” “嗯?” “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她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爸那边听说的。” 宋春兰没有说话。 儿子又问: “是真的?”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结。” 他说得很干脆。 宋春兰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 “他比你妈有钱。” “人也比我妈大几岁。” “你们……” “妈。” 儿子打断她。 “你都这个岁数了。” “还能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 “我高兴还来不及。” 宋春兰听着。 心里松了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 “干什么?” “跟你聊聊。” 她听出了什么。 “聊什么?” 儿子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 下午。 儿子来了。 四十多岁。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 进门以后。 先看了看母亲。 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果。 “他买的?” “嗯。” “挺舍得。” 宋春兰瞪了他一眼。 “说正事。” 儿子坐下来。 喝了一口水。 沉默了一会儿。 “妈。” “嗯。” “你们结婚以后,住哪儿?” “还没定。” “是不是住他那儿?” “嗯。” 儿子沉默了一下。 “那你以后也住那儿?” “嗯。” “房子是他的?” 宋春兰点点头。 “嗯。” 儿子挠了挠头。 “那以后房子……” 宋春兰抬起头。 “停。” 儿子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 “你想说什么?” 儿子沉默了。 过了几秒。 才说: “我就是想知道。” “以后你怎么办。” “你年纪越来越大。” “他比你有钱。” “万一以后……” “万一什么?” “万一他先走。” 宋春兰看着儿子。 “那是以后。” “妈。” “我知道你是我儿子。” “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有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声音不大。 却很认真。 “他的房子。” “你别想。” 儿子怔住。 “我没说我要。” “你没说。” “但我得先说。” “他和他老婆过了四十多年。” “房子、钱。” “都是他们两个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女儿该有的。” “就是她的。” 儿子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说: “你是我儿子。” “以后我有什么东西。” “我会给你。” “但你不能去动他的东西。” “更不能因为我跟他结婚。” “就觉得你有资格拿什么。” 儿子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妈。” “嗯?” “我没那么坏。”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钱这东西。” “谁都说自己不在乎。” “真到了手边。” “谁知道呢。” 儿子没有反驳。 只是笑了一下。 “也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儿子忽然问: “那你为什么非要结婚?” 宋春兰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这样。” “不是也挺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领证?” 宋春兰看着窗外。 很久。 才说: “因为我不想老了以后。” “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儿子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我跟他一起生活。” “如果不结婚。” “他病了。” “我签不了字。” “他住院。” “我不是家属。” “他出了事情。” “我连最后一个知道的人都不一定是。” 她停了一下。 “还有。” “我也老了。” “我不想到了最后。” “别人还觉得我是跟着一个男人过日子。” 儿子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才问: “他真的对你好吗?” “好。” “有多好?” 宋春兰想了一下。 “我生病的时候。” “他会来。” “我累了。” “他会让我休息。” “我不高兴。” “他不问为什么。” “就在旁边坐着。” 儿子笑了一下。 “听起来还行。” 宋春兰也笑。 “什么叫还行?” “挺好。” “那你就结。” 他说得很轻。 然后又问: “不过……” 宋春兰看着他。 “又怎么了?” “以后你不干活了。” “谁养你?” 宋春兰愣住。 儿子马上说: “我不是说他。” “我就是问。” “你现在退休金那么少。” “以后不干了。” “总得有个办法。”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程远山说过的那句话: “我养你。” 当时她拒绝了。 因为她不想成为一个被养的人。 可现在。 面对儿子。 她第一次发现。 真正的晚年。 不是一句“我自己能过”。 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们会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不知道。” “但会说。” 儿子点点头。 “那就好。” 临走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 忽然回头。 “妈。” “嗯?” “你别怕吃亏。” 宋春兰愣了一下。 儿子又说: “你辛苦了一辈子。” “如果以后有人对你好。” “你就跟他好好过。” “钱的事情。” “该你的。” “你也别不好意思拿。” 宋春兰看着儿子。 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 “你长大了。” 儿子笑了一下。 “我都三十多了。” “还不长大?” 宋春兰也笑了。 “也是。” 门关上以后。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 自己这个儿子。 也没有那么没出息。 只是普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会算钱。 会担心母亲。 会问房子。 也会在最后告诉她: “该你的,你别不好意思拿。” 晚上。 程远山过来。 宋春兰把儿子今天说的话告诉了他。 程远山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你儿子说得对。” “哪句?” “该你的。” 宋春兰笑了。 “我有什么该你的?”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如果我们结婚。” “我的退休金。” “你可以一起用。” “以后我的养老。” “你也不用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别人。” “至于房子。” 他停了一下。 “我们另说。” 宋春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房子是我和张洁的。” “我不想让你背着这个。” “也不想让女儿觉得。” “她妈妈留下来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宋春兰点点头。 “好。” 她没有生气。 反而松了一口气。 “那就这样。”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 她笑了笑。 “我只是想跟你结婚。” “不是想跟你的房子结婚。” 程远山也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轻声说: “远山。” “嗯?” “我突然发现。” “我们结婚之前。” “要谈的事情还真多。” 程远山笑了。 “是。” “年轻人结婚谈什么?” “房子。” “车子。” “彩礼。” 宋春兰笑。 “我们呢?” 程远山想了想。 “谈房子。” “退休金。” “养老。” “女儿。” “儿子。” “遗产。” 宋春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结婚?” 程远山也笑。 “可能这就是我们这个年纪的结婚。” 笑声慢慢停下来。 宋春兰靠在他肩上。 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 这样的谈钱。 并没有让爱情变得不堪。 反而让它第一次真正落了地。 年轻的时候。 爱一个人。 可以什么都不想。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 还能愿意坐下来。 把钱。 把病。 把孩子。 把房子。 把死亡。 甚至把最难堪的以后。 都说给对方听。 然后问一句: “这样,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过吗?” 其实已经是很深的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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