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是周六下午来的。 带着女婿和孩子。 小外孙女已经上小学,进门以后先跑到书架旁边,问外公那架旧地球仪还在不在。 程远山笑着说: “还在。” “就是别转坏了。” 孩子把地球仪转得飞快。 女婿从厨房里探出头。 “爸,您坐着,我们来。” 程远山摆摆手。 “没什么好忙的。” “我自己来。” 女儿看着他。 忽然笑了笑。 “您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程远山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 “气色也比以前好。” 程远山没说话。 只是低头削苹果。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爸。” “嗯?” “最近是不是有人照顾您?” 刀尖停了一下。 程远山抬起头。 “怎么这么问?” “以前您一个人在家。” “冰箱里连青菜都没有。” “现在里面有鱼,有鸡蛋,还有西红柿。” 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去菜市场买的。” 女儿也笑。 “您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买菜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有个人帮我。” 女儿的手停了一下。 “谁?” “宋春兰。” 这个名字说得很自然。 没有犹豫。 女儿看着父亲。 沉默了几秒。 “就是以前医院那个护工?” “嗯。” “您和她……”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在交往。” 声音很平静。 女儿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一瓣一瓣。 剥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爸。” “我不是不同意。” 程远山看着她。 “我只是想问问您。” “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您是真的喜欢她。” “还是只是……” 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孤独”两个字说出来。 程远山却听懂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到桌上。 “你妈走以后。” “我确实很孤独。” 女儿的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程远山继续说: “但孤独和喜欢。” “不是一回事。” 女儿没有说话。 “我跟春兰在一起的时候。” 程远山想了一下。 “我不会想起她。” “也不会觉得她像你妈。” “她就是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女儿安静了很久。 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可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 “爸。” “还有一件事。” 程远山抬头。 “您和妈妈四十多年。” “我不是怕您再找一个人。” “我是怕……” 她低下头。 “怕别人觉得您年纪大了。” “容易被人照顾几天,就把什么都给出去了。”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觉得你爸这么容易被骗?” 女儿也笑了。 “不是。” “我只是怕您心软。” “您这一辈子,最容易心软。” 程远山没有反驳。 因为女儿说得对。 她又轻声说: “还有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房子、存款,还有那些……” 她没有继续。 程远山却明白。 “你放心。” “那些都是你的。” 女儿愣了一下。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但这是我和你妈共同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不会动。” “以后也不会。” 女儿的眼睛一下红了。 “爸。” “您不用这样。” 程远山摇摇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因为春兰。” “是因为你妈。” 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女婿和孩子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女儿低声说: “那宋阿姨呢?” 程远山想了想。 “她什么都没要。” “她甚至一直在避开这些事情。” 女儿点点头。 这一点,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一个真正想要得到什么的人。 通常不会把界限画得这么清楚。 她忽然问: “她知道您准备怎么安排这些吗?” “不知道。” “您告诉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她不是为了这些才跟我在一起。” 女儿看着父亲。 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维护一段关系。 是在维护一个人的尊严。 这一次。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 女儿站在门口穿鞋。 忽然回过头。 “爸。” “嗯?” “有机会。” “让我见见她吧。” 程远山看着女儿。 笑了。 “好。” 女儿顿了一下。 又说: “我不会为难她。” 程远山笑得更深了一些。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玄关处。 想起女儿最后那句话。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这一生。 第一次需要在两个女人之间。 认真地交代自己的生活。 一个已经不在了。 一个正在走近。 他没有觉得为难。 只是觉得—— 人到了这个年纪。 原来重新开始一段生活。 也不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事情。 它会牵动过去。 也会牵动家人。 更会让一个人重新审视: 自己究竟想怎么度过剩下的日子。 他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条鱼。 两个西红柿。 一把青菜。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拿出手机。 给宋春兰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吃鱼吗?” 过了几分钟。 手机亮了。 宋春兰回: “吃。” 下面又跟了一句: “您做?” 程远山笑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回: “我做。” 放下手机以后。 他又想了想。 重新拿起来。 补了一句: “你过来吃。” 这一次。 宋春兰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五分钟以后。 才只有两个字。 “好啊。” 程远山看着那两个字。 笑了。 然后转身。 去拿菜刀。 窗外的夕阳落下来。 照在厨房的水槽边。 也照在冰箱门上那张很小的购物清单上。 上面写着: 鱼。 鸡蛋。 青菜。 西红柿。 字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 从程家回来后不久。 宋春兰便病了, 只是开始病得很轻。 后来便加重了。 先是嗓子疼。 第二天开始咳嗽。 第三天,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她没有告诉程远山。 照旧去上班。 直到下午。 她给一个病人翻身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 “春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摆摆手。 “没事。” “可能昨晚没睡好。” 下班的时候。 天已经暗了。 她走出医院。 才发现外面下着雨。 不大。 细细密密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正准备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是程远山。 “下班了吗?” “嗯。” “在哪儿?” “医院门口。”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等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接你。” “我自己能回去。” 程远山没有争。 只是说: “我知道。” “你等我。” 四十分钟以后。 一辆公交车停在医院门口。 程远山撑着伞从车站走过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宋春兰看见他。 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下雨天还跑一趟。” “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 像她以前说的那样。 “我正好没事。”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 程远山忽然问: “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嗓子怎么了?” “有点哑。” “昨天呢?” “昨天也有一点。” “今天吃药了吗?” “没。” 程远山停下来。 看着她。 “为什么不吃?” 宋春兰有些不好意思。 “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程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宋春兰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学得倒快。” 程远山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药。” “还有姜糖。” “回去以后吃饭,再吃药。” 宋春兰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谢谢。 只是轻声说: “远山。”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程远山笑。 “我本来就是。” 回到宋春兰家。 她开门。 程远山没有马上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 “我给你烧点水。” 宋春兰想说不用。 看见他的表情。 却没有说。 “好。” 水烧开以后。 程远山找出杯子。 冲了一杯姜糖水。 放到她面前。 宋春兰捧着杯子。 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一半。 忽然问: “你吃饭了吗?” 程远山摇头。 “还没有。” “那你回去吃。” “我不饿。” 宋春兰看着他。 “你又来了。” “什么?” “你生病的时候。” “也是这么说。” 程远山笑了。 “现在知道了?” “嗯。” 宋春兰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我煮面给你吃。” 程远山摇头。 “今天我煮。”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会?” “不会。” “那你还煮?” “学。” 她忍不住笑了。 “您一个高级物理老师。” “现在准备改行?” 程远山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鸡蛋、青菜和两只西红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这些够了。” “嗯。” “怎么做?” 宋春兰靠在厨房门边。 声音还是哑的。 “西红柿切一下。” “鸡蛋打散。” “先炒鸡蛋。” “再……” 她说到一半。 忽然咳了起来。 程远山立刻回头。 “你去坐着。” “剩下的我来。” “可是……” “我知道。” “你会。” 他看着她。 “但今天换过来。”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慢慢回到沙发上。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有点笨拙。 甚至有一次油溅出来。 程远山“嘶”了一声。 宋春兰连忙站起来。 “烫着了?” “没有。” “我看看。” “真没事。”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个平时连针线都不会拿的男人。 正在认真地给她做饭。 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她转过身。 轻轻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端着面出来。 放到她面前。 “尝尝。” 宋春兰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沉默。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样?” “能吃。” “就是……” “什么?” “有点淡。” 程远山点点头。 “那我下次多放一点盐。” 宋春兰抬起头。 “还有下次?” 程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 宋春兰低下头。 继续吃面。 这一次。 她没有再挑毛病。 一碗面慢慢吃完。 窗外的雨还在下。 程远山收拾碗筷。 宋春兰坐在沙发上。 忽然说: “远山。” “嗯?” “你不用每天都来。” 程远山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只是……” 她想了想。 “怕你麻烦。” 程远山把碗放进水池。 转过身。 看着她。 “春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不叫麻烦。”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我给你做一顿饭。” “你给我缝一颗扣子。” “你发烧的时候,我来接你。” “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煮面。” “这些都不是麻烦。” 停了一下。 他笑了笑。 “这是两个人过日子。” 宋春兰怔住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 一格一格地走。 她低下头。 眼睛慢慢红了。 却没有掉眼泪。 只是轻轻问: “我们……” 她说了两个字。 又停下来。 程远山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 她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算是在过日子吗?”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走过去。 把她面前已经凉了一点的姜糖水重新端起来。 又倒了一点热水进去。 然后放回她手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他说。 “重要吗?”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摇摇头。 “不重要。” 程远山也笑了。 那天晚上。 他走的时候。 宋春兰送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 他走下两级台阶。 忽然回头。 “药记得吃。” “知道。” “水多喝一点。” “知道。” “晚上别熬夜。” “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忍不住笑。 “远山。” “嗯?” “你真的越来越像老头子了。” 程远山也笑。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回答。 转身下楼。 楼道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宋春兰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 才轻轻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 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以后。 不是让你重新年轻。 而是让你觉得: 老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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