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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三天。 图书馆门前那排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 程远山照常开门。 照常把报纸放到阅览室。 照常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一点水。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每隔一会儿。 他都会抬头,看一眼门口。 上午。 没有。 中午。 也没有。 下午。 来借书的人不少。 年轻妈妈带着孩子。 退休老人来看报。 还有几个大学生,抱着电脑坐了一下午。 程远山照例登记。 照例整理书架。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可一闲下来。 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落到门口。 四点。 雨小了一些。 门被推开。 他下意识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人。 不是她。 程远山点点头。 又低下头,在借阅本上写日期。 字还是一样工整。 只是最后那个"日"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傍晚。 锁门的时候。 他发现门口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没有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笑。 "忘了。" 他说的是伞。 还是人。 连自己也没有细想。 第二天。 天放晴了。 阳光落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 程远山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把门打开。 又把门口那块"开放中"的木牌摆正。 随后,站在门口伸了伸腰。 街上的早点铺已经飘出热气。 公交车一辆接着一辆。 他看着人来人往。 忽然想起。 春兰平时喜欢坐七路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记住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 转身回屋。 中午。 程宁打来电话。 "爸,晚上过来吃饭吧。" 程远山答应了。 傍晚。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欢欢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趣事。 说班里有个男生,把豆芽种在铅笔盒里。 程远山笑得眼角都是纹。 女婿给他添了一碗汤。 随口问: "爸,最近图书馆忙吗?" 程远山点点头。 "还行。"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最近有个人,借书借得挺勤。"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没有在意。 只有程宁,轻轻抬起了眼。 她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给父亲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 一家人送他到楼下。 欢欢挥着小手。 "外公,下星期还来。" 程远山笑着点头。 "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 车窗映着夜色。 程远山忽然想起。 自己刚才说: **最近有个人,借书借得挺勤。** 其实。 已经有三天没来了。 他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第三天上午。 图书馆还是安安静静。 程远山把一本本旧书搬到窗边晒太阳。 忽然。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宋春兰站在那里。 裤脚还沾着一点泥。 肩上的帆布包湿了一角。 她一进门,先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放到门边。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 "让您久等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随即摇摇头。 "没有。" "雨大。" 宋春兰把包放下。 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老爷子摔了一跤。" "这几天一直陪着。" "昨天夜里才睡了两个钟头。" 她说得很平常。 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程远山望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走到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热水。 放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 宋春兰捧着纸杯。 两只手慢慢暖着。 热气一点一点升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着说: "我还以为。" "您会打电话。" 程远山轻轻摇了摇头。 "怕你忙。" 宋春兰低着头。 看着杯里的热气。 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 "我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您是在等伞。" 她笑着说。 像替他找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程远山也笑了。 点点头。 "嗯。" "等伞。" 两个人都没有再解释。 窗外。 阳光正好。 风吹动梧桐树的新叶。 一片影子,轻轻落在门口那把已经晾干的蓝伞上。 谁都没有说出口。 其实。 有时候。 人等的,从来都不是一把伞。 只是那个会把伞送回来的人。 —— 立夏以后。 天亮得越来越早。 图书馆门前那棵梧桐,叶子已经铺满了半条街。 程远山还是每天八点开门。 开门。 扫地。 烧一壶开水。 再把昨天归还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这些事情。 他做了很多年。 慢,却很稳。 上午,人不多。 有位老人来借地方下棋。 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写作业。 程远山照例登记。 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十一点半。 阅览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 放到桌上。 却没有打开。 正准备去接杯热水。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 却不急。 程远山回过头。 宋春兰抱着一本《人间草木》走了进来。 "看完了?" 程远山笑着问。 "还差两篇。" 宋春兰把书放到桌上。 "今天路过。" "先还回来。" 她说"路过"的时候,很自然。 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程远山也没有拆穿。 只是点点头。 "好。" 两个人一起把书放回书架。 汪曾祺那一排。 已经有些旧了。 书脊微微发黄。 宋春兰轻轻摸了一下。 笑着说: "这些书。" "怎么都像有温度。"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有人翻。" "就有温度。" 两个人相视一笑。 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桌边。 宋春兰打开自己的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 放在桌上。 "今天蒸多了。" "一个人吃不完。"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天气。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 没有推辞。 只是把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给玉米腾出一个位置。 笑着说: "正好。" "我今天忘带饭了。" 宋春兰"嗯"了一声。 没有看那个饭盒。 也没有揭穿。 只是把玉米往他那边又推了一点。 "趁热。" 两个人坐在窗边。 安安静静地吃着玉米。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铃声清脆。 风吹动树叶。 发出细细的沙响。 没有人说话。 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清。 吃到一半。 程远山忽然想起什么。 起身去倒水。 走到饮水机前。 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低头笑了笑。 又重新接满。 宋春兰看着他的背影。 轻轻低下头。 把最后几粒玉米须,从桌角拈起来。 放进垃圾桶。 动作还是和医院里一样。 别人没看见的地方。 她总会顺手整理一下。 临走的时候。 宋春兰把书重新装进帆布包。 忽然说道: "《人间草木》里。" "有一句话,我挺喜欢。" 程远山望着她。 "哪一句?" 宋春兰想了想。 慢慢说道: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她说完。 笑了笑。 "我觉得。" "说得真好。" 程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书架前。 轻轻点了点头。 "是。"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宋春兰走后。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四点。 最后一位读者离开。 程远山锁好门。 提着饭盒回家。 到了厨房。 他打开饭盒。 里面的米饭。 一口都没有动。 菜也还是早晨装进去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 中午自己说了一句: "我今天忘带饭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把饭盒重新盖好。 放进冰箱。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还真忘了。" 窗外。 夕阳慢慢落下来。 一缕光。 照在餐桌上。 那里放着今天剩下的半根玉米。 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程远山坐下来。 慢慢把它吃完。 忽然觉得。 一个人吃饭。 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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