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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暖意。 周六一早。 程宁带着丈夫和女儿回来了。 门一开。 外孙女欢欢便一路跑进屋。 "外公!" 程远山从阳台出来。 手里还拿着喷壶。 笑着应了一声。 "慢一点。" 欢欢扑进他怀里。 闻了闻。 "外公。" "您身上还是兰花味。" 程远山笑了。 "是花身上有我。" 欢欢听不懂。 却跟着一起笑。 厨房里。 女婿已经把买来的排骨放进水池。 一边洗,一边问: "爸,我来吧?" 程远山摇摇头。 "你陪孩子。" "厨房我熟。" 女婿没有坚持。 只是笑着把围裙递过去。 "那我打下手。" 程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父亲比去年春天精神了许多。 动作还是慢。 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做什么都带着一点疲惫。 吃过午饭。 欢欢坐在阳台画画。 她忽然发现。 兰花旁边,多了一盆薄荷。 嫩绿嫩绿的。 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凉的香气。 她回过头。 好奇地问: "外公。" "这个不是外婆养的。" 程远山正在擦桌子。 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谁买的呀?" 欢欢继续追问。 程远山想了想。 声音很自然。 "一个朋友。" 朋友。 两个字很轻。 落进屋子里。 程宁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一直开着。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碗轻轻放进沥水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午。 一家人准备去附近公园走走。 欢欢跑在最前面。 女婿跟着。 程宁陪着父亲慢慢走。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停下来。 "我买点菜。" 程宁点点头。 "我陪您。"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青菜的大姐正忙着找零钱。 卖鱼的大叔拿着水管冲地。 空气里,全是烟火气。 程远山走到香椿摊前。 刚准备开口。 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今天这个不嫩。" 程宁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女人提着菜篮走了过来。 浅蓝色上衣。 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 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 她走到摊前。 轻轻翻了翻香椿。 又换了一把。 递给程远山。 "这个好一点。" 程远山笑着接过。 "又让你碰见了。" 女人也笑。 "说明您还是不会挑。" 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 却没有一点冒犯。 程远山没有辩解。 反而笑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是。" "还得学。" 女人笑了。 "哪有学一辈子买菜的。" 程远山轻轻回了一句。 "活一辈子。" "学一辈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 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这时。 程远山才像想起什么。 回过身。 轻声介绍。 "这是我女儿,程宁。" 又望向身边。 "这是……春兰。" 没有介绍职业。 没有介绍身份。 只是名字。 宋春兰朝程宁点点头。 笑容有一点拘谨。 "你好。" 程宁也笑着回应。 "您好。" 不过短短几句话。 宋春兰便提着菜篮离开了。 临走前。 她回头提醒了一句。 "香椿今天就炒。" "放到明天,就老了。" 程远山点点头。 "知道了。" 等她走远。 程宁没有立刻说话。 父女俩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 香椿淡淡的香气,从菜篮里飘出来。 走出市场。 程宁忽然轻轻问了一句。 "爸。" "您朋友?"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以前医院认识的。" 说完。 便没有再解释。 程宁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静地陪父亲往前走。 走到停车场时。 女婿已经带着欢欢在树下等他们。 欢欢举着刚买的风车。 笑着朝外公挥手。 "外公,快一点!" 程远山笑着应了一声。 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程宁站在原地。 望着父亲的背影。 忽然想起母亲走后的那一年。 父亲总是低着头走路。 而今天。 父亲一路都在看着前面。 她忽然觉得。 那个叫春兰的女人。 并没有走进父亲的家。 却好像。 已经慢慢走进了父亲的生活。 傍晚。 一家人离开以后。 程远山把香椿炒成了鸡蛋。 刚端上桌。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 “香椿嫩吧?” 程远山看着那几个字。 笑了笑。 回了两个字。 “很嫩。” 放下手机。 他夹起第一筷子香椿。 忽然觉得。 这一盘菜。 比去年春天。 香了许多。 —— 第二天。 天气有些阴。 风里带着一点潮气。 程远山照例去了图书馆。 他把昨天借出去的登记册整理了一遍。 忽然想起。 《我们仨》快到归还的日子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又停住。 其实。 他并不知道宋春兰什么时候来。 老人借书,没有期限。 图书馆也没有催还。 只是,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她说了一句: "这两天我把最后几十页看完。" 想到这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也会被自己记住。 中午。 图书馆的人渐渐少了。 程远山坐在窗边。 翻着一本旧杂志。 却一直没有翻过去。 一点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抱着那本《我们仨》走了进来。 "没耽误您吧?" 程远山放下书。 笑着摇头。 "没有。" 宋春兰把书轻轻放到桌上。 封面依旧平平整整。 只是书里,多夹了一片已经压干的香樟叶。 她有些不好意思。 "路上掉的。" "觉得好看。" "怕夹坏了您的书。" 程远山翻开看了一眼。 叶子薄薄的。 已经变成了浅褐色。 他轻轻合上书。 "没坏。" "倒多了一个秋天。" 宋春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说话,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程远山没有接。 只是起身,把书放回书架。 回来时,顺手又拿下一本。 《人间草木》。 "这个。" "汪曾祺写的。" "应该合您看。" 宋春兰接过来。 翻了几页。 眼睛亮了一下。 "字不难。" 程远山笑了。 "嗯。" "菜也多。" 两个人都笑了。 宋春兰把书放进帆布包。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以后我要是来不了。" "您也别一直等。"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像是终于想到了办法。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名片。 纸角微微卷起。 上面印着: **程远山** 下面,是退休前学校的名字。 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名片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 "来的时候。" "提前说一声。" "省得跑空。" 宋春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没有立刻伸手。 过了两秒。 她才轻轻拿起来。 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 然后笑着说: "我没有名片。" 她打开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 撕下一页。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低着头。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春兰。** 下面。 是一串手机号码。 字写得不算漂亮。 却很工整。 她把纸轻轻推过去。 补了一句: "万一哪天有事。" "您也别白等。" 程远山看着那张纸。 没有立刻收起来。 只是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字迹。 等墨迹干了。 才对折两次。 放进钱包。 动作很自然。 像放进去的。 只是另一张名片。 谁也没有再提电话。 谁也没有说以后联系。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下午四点。 外面忽然下起小雨。 宋春兰站在图书馆门口。 看着雨。 笑着说: "又没带伞。" 程远山望了一眼窗外。 把门边那把深蓝色长柄伞递给她。 "拿着吧。" 宋春兰连忙摆手。 "不用。" "一会儿就停。" 程远山没有劝。 只是把伞靠在她脚边。 轻轻说了一句: "借。" 宋春兰低头看着那把伞。 伞柄已经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点点头。 "那我下次一起送回来。" 程远山笑了笑。 "不急。" 还是那两个字。 不急。 宋春兰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丝很细。 落在伞面上。 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程远山一直站在门口。 看着那把深蓝色的伞。 慢慢消失在街角。 直到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 回到桌边。 桌上放着刚才宋春兰喝过的纸杯。 里面还剩下半杯温水。 他顺手拿起来。 准备倒掉。 走到水池边时。 却又停住了。 想了想。 还是把纸杯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然后。 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天。 他们谁也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可两个人都知道。 从今天开始。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 已经可以找到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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