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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的烧第二天就退了。 第三天,已经可以正常去图书馆。 只是宋春兰还是不放心。 上午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是: “今天量体温了吗?” 程远山点头。 “正常。”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程远山想了想。 “两个鸡蛋。” 宋春兰看着他。 “还有呢?” “牛奶。”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程远山笑了。 “您这是查房?” 宋春兰也笑。 “我可不敢。” “程老师是高级教师。” “我就是个护工。” 说完,她低头继续整理书。 程远山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春兰。” 宋春兰抬起头。 “嗯?” “谢谢你。” 她笑笑。 “谢什么。” “我就是煮了碗面。” 程远山摇摇头。 “不是面。” 宋春兰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知道。 他说的不是那碗面。 中午的时候。 程远山回家。 经过厨房。 忽然看见水槽边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宋春兰前几天送来的东西。 还有那只已经洗干净的保温饭盒。 他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多。 他去了宋春兰住的小区。 不是顺路。 也不是碰巧。 就是去还饭盒。 到了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楼道灯还亮着。 他笑了一下。 慢慢上楼。 宋春兰正在阳台上晒衣服。 看见他。 有些惊讶。 “程老师?” 程远山把保温饭盒递过去。 “你的。” 宋春兰接过来。 “洗干净了?” “嗯。” 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擦得很干净。 “您还真讲究。” 程远山笑了笑。 “借东西要还。” 宋春兰点点头。 “那我收下了。” 她说完。 转身把饭盒放在厨房。 程远山却没有马上走。 站在门口。 看了一眼阳台。 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 还有一条男人的旧毛巾。 颜色已经褪得厉害。 宋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轻轻说: “我儿子的。”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问别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问: “您喝茶吗?” 程远山想说不用。 话到了嘴边。 却变成: “好。” 宋春兰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很普通。 应该是超市里买的。 程远山喝了一口。 说: “挺香。” 宋春兰笑了。 “您别骗我。” “我这茶也就十几块钱一盒。” “茶香不香,跟贵不贵没关系。” 程远山说。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您这个人。” “说什么都能讲出道理来。” 程远山也笑。 “职业习惯。”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 没有电视。 没有音乐。 只有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问: “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程远山端着茶杯。 沉默了几秒。 才说: “饭盒还你。”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就为送个饭盒?” 程远山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嗯。” “就为这个。” 两个人都没有拆穿。 只是低头喝茶。 窗外的阳光慢慢往西边移。 照进屋里。 落在桌角。 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饭盒上。 宋春兰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有时候很笨。 明明可以下次见面再还。 偏偏还要专门跑一趟。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再喝一杯。” 程远山点点头。 “好。” 这一次。 他没有看时间。 也没有想着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天气。 图书馆。 楼下新开的菜市场。 还有最近越来越贵的鸡蛋。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不知不觉。 一个下午过去了。 程远山起身时。 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走到门口。 宋春兰送他出来。 楼道里的灯。 啪的一声亮了。 还是那盏旧灯。 昏黄。 却很稳。 程远山抬头看了一眼。 忽然说: “这灯挺好的。” 宋春兰笑了。 “您修的。” 程远山摇摇头。 “是它自己还能亮。” 说完。 他慢慢下楼。 走了几步。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远山。” 他停住。 回过头。 宋春兰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才轻声说: “路上慢点。” 程远山点点头。 “好。”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走下楼。 楼道里的灯。 一层一层亮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春兰才慢慢回屋。 关上门。 靠在门边。 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 自己刚才叫的。 已经不是“程老师”。 而是: 远山。 她怔了一下。 没有笑。 也没有后悔。 只是轻轻把门关好。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而楼道里。 那盏灯还亮着。 —— 八月的一天。 天气很热。 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厉害。 程远山从图书馆出来。 刚走到门口。 就看见宋春兰站在树荫下面。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见他出来,她笑了笑。 “今天早。” 程远山看了一眼手表。 “比平时早十分钟。” “那正好。” 宋春兰说。 “菜市场还没关门。” 程远山怔了一下。 “去买菜?” “嗯。” 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家里没什么菜了。” 说完,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补了一句: “您要是没事,一起去?” 程远山点点头。 “好。” 两个人并肩往菜市场走。 一路上没有说什么。 只是偶尔讨论一下天气。 菜市场还很热闹。 卖鱼的在吆喝。 卖菜的把一把把青菜摆得整整齐齐。 宋春兰走到鱼摊前。 看了一眼。 “鲫鱼今天不错。” 程远山点头。 “买两条?” “太多了。” “那一条。” “您吃鱼吗?” 程远山想了一下。 “吃。” 宋春兰笑了。 “那就一条。” 她让摊主称了一条。 程远山站在旁边付钱。 摊主看了他们一眼。 笑着问: “老两口今天吃鱼啊?” 宋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程远山也怔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摊主没有察觉。 已经低头继续收拾鱼。 宋春兰过了几秒。 才轻轻说: “不是……” 话刚出口。 她又停住。 程远山站在旁边。 没有解释。 也没有否认。 只是接过摊主递来的袋子。 “走吧。”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 宋春兰忽然笑了。 “刚才怎么不解释?” 程远山也笑。 “解释什么?” “人家以为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 程远山却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误会就误会吧。”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只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走到卖菜的地方。 她挑了一把小油菜。 又拿了两个西红柿。 程远山忽然问: “晚上够不够?” 宋春兰抬头。 “够了。” “那鸡蛋呢?” “家里还有。” “盐呢?” “也有。” “醋?” “也有。” 宋春兰看着他。 忍不住笑了。 “程老师。” “您这是买菜,还是查库存?” 程远山也笑。 “习惯了。” 他说完。 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习惯”,从哪里来的? 以前是张洁。 家里缺什么,她总会说。 现在。 他竟然也开始自然地问起这些东西。 宋春兰把小油菜放进袋子里。 轻声说: “那就回去吧。” “嗯。” 两个人走出菜市场。 路边有个卖西瓜的。 宋春兰停下来。 “吃不吃?” 程远山摇头。 “晚上不吃甜的。” “那买半个。” “为什么?” “我吃。” 程远山笑了。 “那你自己买。” 宋春兰瞪了他一眼。 “这么小气。” 程远山笑着掏钱。 “行。” “半个。” 卖瓜的大姐一边切瓜,一边看着他们。 忽然说: “你们俩感情不错啊。” 宋春兰这次没有解释。 程远山也没有。 两个人只是相视一笑。 回去的路上。 天渐渐暗了。 宋春兰手里的袋子有些沉。 程远山自然地接过去。 “我来。” “没事。” “给我。” 宋春兰没有争。 把袋子递给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宋春兰忽然轻声问: “远山。” “嗯?” “刚才人家说我们感情不错。” 程远山没有回头。 只是笑了笑。 “嗯。” “是不错。” 宋春兰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着前面的背影。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跟上去。 两个人之间。 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没有牵手。 却已经走得很近。 那天晚上。 程远山回到家。 把买来的鱼放进冰箱。 把西红柿洗干净。 然后站在厨房里。 忽然想起今天菜市场里的那句话。 “老两口。” 他没有觉得不舒服。 也没有觉得尴尬。 甚至没有想要纠正。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很久。 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有些关系。 不是从一句“我爱你”开始的。 而是从某一天开始。 别人叫你们“老两口”。 你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解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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