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 太阳很好。 图书馆里没什么人。 程远山经图书馆管理员的同意。 搬了几摞旧书出来晒。 有些书放得太久。 纸页已经泛黄。 轻轻一翻,就有细细的灰尘浮起来。 宋春兰正好过来还书。 看见他一个人搬得吃力。 什么也没说。 放下帆布包,就过去搭了一把手。 两个人一人一摞。 慢慢往窗边搬。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 一本厚厚的《唐诗鉴赏辞典》忽然松开。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轻轻飘到地上。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刚拿到手里。 她就停住了。 照片里。 年轻时候的程远山站在湖边。 旁边是一位扎着短马尾的女人。 穿一件浅色风衣。 笑得很安静。 两个人肩并着肩。 没有挽手。 也没有刻意靠近。 却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多年。 宋春兰没有多看。 双手把照片递过去。 轻轻说了一句: "程老师。" "收好。" 程远山接过照片。 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 点了点头。 "谢谢。" 他没有急着放回去。 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照片。 又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 夹回原来的那一页。 两个人继续搬书。 谁也没有再提照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书脊上。 暖暖的。 快收拾完的时候。 宋春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过头。 笑着说: "嫂子笑起来。" "真温柔。"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程远山怔住了。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嗯。" "她脾气很好。" 这是张洁离开以后。 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说起她。 没有眼泪。 也没有叹息。 只是很平静。 像介绍一位一直住在家里的人。 宋春兰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笑了笑。 "看得出来。" 说完。 轻轻带上门。 走了。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坐回桌前。 把那本《唐诗鉴赏辞典》重新打开。 照片的背面。 还有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钢笔字。 是张洁写的。 “一九九八年春,西湖。” “远山今天终于肯笑。” 字很小。 却写得很认真。 程远山望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起。 年轻的时候。 自己总忙着上课、备课、改卷子。 张洁常常笑他说: "你一天到晚皱着眉。" "学生见了都怕。" 他总是不以为意。 后来退休了。 张洁还是会说: "多笑笑。" "人一笑,日子就宽了。" 那时候。 他只是笑笑。 如今。 这句话隔着二十多年。 又轻轻落回了他的心里。 他把照片放回书中。 轻轻合上。 然后抬起头。 望向窗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年轻人推着婴儿车。 有老人牵着老伴慢慢过马路。 风吹过梧桐树。 叶子沙沙作响。 程远山忽然觉得。 张洁并没有离开。 她只是从每天坐在自己身边。 变成了住在自己的记忆里。 而记忆。 并不会妨碍一个人继续生活。 它只是让后来遇见的人。 知道自己曾经多么认真地爱过一个人。 想到这里。 程远山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很安静。 像春天傍晚的风。 吹过湖面。 没有带走什么。 只是把水面,轻轻吹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六月初。 天气渐渐热了。 图书馆的老吊扇重新转了起来。 慢悠悠的。 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说快也快不起来。 下午。 阅览室里来了几个孩子。 暑假快到了。 他们围在一张长桌前写作业。 一个男孩忽然喊了一声: "老师,这灯坏了。" 角落里的台灯一闪一闪。 亮一下。 灭一下。 管理员拿起来拍了两下。 灯还是不亮。 "算了。" "明天叫人来修。" 程远山放下手里的书。 走过去。 "我看看。" 管理员笑着把灯递给他。 "程老师,您还会修?" 程远山笑了笑。 "以前学校实验室,这些东西不少。" 他说着,把插头拔下来。 从抽屉里借了一把小螺丝刀。 动作很慢。 却一点都不犹豫。 拧开底座。 看了看里面的线路。 没有急着动。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导线。 灯忽然亮了。 又灭了。 程远山点点头。 像是已经知道原因。 他重新把接线端拧紧。 又把有些发黑的铜丝剪掉一小截。 重新固定。 插上电源。 "啪"的一声。 灯稳稳亮了。 没有再闪。 几个孩子同时"哇"了一声。 管理员也笑了。 "还真修好了。" 程远山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拍了拍手。 "不是大毛病。" "接触松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眨着眼睛问: "程爷爷。" "为什么它刚才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 程远山蹲下来。 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 又拿来一本书。 把铅笔放在两本书之间。 轻轻压了一下。 "你看。" "如果这里没有碰紧。" 他轻轻挪了一下铅笔。 "是不是一会儿碰上。" "一会儿又分开?" 小女孩点点头。 "电也是一样。" "不是它坏了。" "是它走不过去了。" 几个孩子一下都明白了。 七嘴八舌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我懂了。" 站在门口的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她今天只是来还一本书。 却不知不觉站了很久。 她发现。 程远山讲这些的时候。 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 也没有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他总能把很复杂的东西。 变成眼前能看见的小事。 孩子懂了。 大人也懂了。 孩子们散去以后。 宋春兰才走进来。 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台灯。 笑着说: "程老师。" "您真是什么都会。" 程远山摇摇头。 "不会。" "只是以前学过。" 他说着。 把灯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 又补了一句。 "东西和人一样。" "得先找到它为什么不舒服。" "找到原因。" "很多问题,都不难。"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说一盏灯。 宋春兰却轻轻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这些年在医院。 有人一生病。 家属就急。 病人也急。 可程远山说的,却是另一种道理。 先找原因。 再想办法。 不慌。 也不怨。 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稳的力量。 不是力气。 也不是身份。 而是一种读过很多书以后,慢慢沉下来的分寸。 傍晚。 两个人一起锁门。 走到台阶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春兰忽然笑着说: "我以前最怕上物理课。" 程远山也笑了。 "为什么?" "听不懂。" "老师越讲,我越糊涂。" 程远山没有笑她。 只是慢慢说道: "那不是你的问题。" "是老师没有讲明白。"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 几十年前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因为听不懂物理而偷偷自卑的小姑娘。 会在几十年后。 因为一句话。 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笨。 她低着头。 轻轻笑了。 风吹过街边的梧桐。 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宋春兰心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句话。 “那不是你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 有些老师。 离开讲台很多年以后。 还是会教人。 只是他们教的不再是公式。 而是一个人,应该怎样看待自己。 程远山走在前面。 夕阳落在他的肩上。 背影还是瘦瘦的。 宋春兰第一次觉得。 自己敬重这个人。 已经不仅仅因为他善良。 也因为他让别人相信: 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不够好。 只是还没有遇见一个愿意耐心讲给你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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