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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程远山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天气闷热。 窗户开着。 却没有多少风。 他洗了澡。 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 看到一半。 忽然觉得有些冷。 起初,他没有在意。 老人身上有些怕冷。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起身关了窗。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喝了几口。 重新坐下来。 可没过多久。 眼前的字开始有些模糊。 他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 还是觉得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 程远山没有去图书馆。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管理员打电话过去。 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宋春兰正在整理书架。 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平时不会迟到吧?" 管理员摇摇头。 "从来没有。" 宋春兰没再说话。 中午十二点多。 她拨了程远山的电话。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喂。" 声音有些哑。 宋春兰一下就听出来了。 "程老师?" "嗯。" "您怎么没来?" "有点不舒服。" "感冒了?" "可能吧。" 他说得很轻松。 宋春兰却没有笑。 "发烧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知道。" "家里有体温计吗?" 又停了一下。 "应该有。" 宋春兰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么叫应该有?" 程远山也笑了。 "以前张洁买过。" 话说出来以后。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宋春兰没有避开。 只是很自然地说: "那您找找。" "找到了量一下。" "好。" 电话挂了。 不到十分钟。 程远山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三十八一。" 宋春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拨了回去。 "吃药了吗?" "还没有。" "吃东西了吗?" "喝了点水。" 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 "程老师。" "您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没有。" "只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发烧三十八度一,还不是大事?" 程远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问: "您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她上班。" "还有孩子。" "不想让她跑。" “再说只是一次小小的感冒。” 宋春兰听完。 没有再劝。 只说: "您等我。" "不用。"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 "我不是因为您不能照顾自己才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只是说道: "反正我下午没事。" 挂了电话。 程远山躺在沙发上。 望着天花板。 很久没有动。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春兰。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有退烧药、温度计、两盒牛奶。 还有一小袋青菜。 她看见程远山。 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 而是皱了皱眉。 "您怎么还穿这么多?"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 "冷。" 宋春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很自然。 碰完以后。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程远山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秒。 宋春兰收回手。 "还烧着。" 她换了鞋。 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鸡蛋。 一盒牛奶。 还有半袋挂面。 宋春兰回头看他。 "您平时就这么吃?"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笑了笑。 "一个人。" "简单一点。" 宋春兰没有说话。 把青菜洗干净。 又烧了一锅水。 很快。 厨房里传来水沸腾的声音。 程远山靠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 屋里已经有饭菜的香味。 宋春兰端着一碗面出来。 "起来。" "吃两口。" 程远山坐起来。 看着那碗面。 面不多。 青菜很多。 上面还卧着一个鸡蛋。 他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张洁也总是这样。 他生病的时候。 她从来不问: "想吃什么?" 因为她知道。 他病了以后。 什么都不想吃。 只会直接端过来。 "吃两口。" 如今。 这句话换了一个人说。 屋子也不是原来的屋子。 可那一瞬间。 程远山心里却没有抗拒。 他拿起筷子。 慢慢吃了几口。 宋春兰坐在旁边。 没有看他。 只是低头整理自己带来的药。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宋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抬起头。 "嗯?" 程远山却没有继续说。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谢谢。" 宋春兰笑了。 "您别客气。" "以后有事。" "就给我打电话。" 程远山点点头。 "好。" 这一次。 他没有说"不用麻烦你"。 也没有说"我自己可以"。 只是说: "好。" 窗外。 夏天的雨忽然下了起来。 雨点打在玻璃上。 一阵密。 一阵疏。 宋春兰站起来。 走到窗边。 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回来时。 程远山已经把一碗面吃完了。 她看了一眼空碗。 笑了笑。 "还行。" "能吃完。" 程远山也笑。 "你做的。" "自然能吃完。" 宋春兰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低头收碗。 走到厨房门口时。 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他。 "程老师。" "嗯?" "您以后别总一个人硬撑。"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宋春兰端着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 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 今天这场病。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病得刚刚好。 刚好让一个人走进他的家。 也刚好让自己第一次明白: 原来到了这个年纪。 一个人愿意因为你发烧三十八度一。 跑这么远。 给你煮一碗面。 替你把窗户关小一点。 其实已经是一件很重的事情了。 不是爱情。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只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开始有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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