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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 樓道里很安靜。 程遠山慢慢掏出鑰匙。 開門。 換鞋。 屋裡一片漆黑。 他沒有急着開燈。 只是站在玄關,靜靜聽了一會兒。 以前。 張潔總能聽見他的腳步。 門剛開。 廚房裡就會傳來一句: "回來了?" 四十多年。 幾乎沒有一天例外。 程遠山輕輕吸了一口氣。 伸手,把燈打開。 暖黃色的燈光,一下子鋪滿客廳。 沙發還是原來的位置。 茶几上的玻璃杯,也還是原來的那一對。 張潔走後。 他什麼都沒有動。 仿佛這樣。 日子就不會變。 他把外套掛好。 走進廚房。 燒水。 水壺發出輕輕的嗡鳴。 他習慣性地從柜子裡拿出兩個杯子。 一個白色。 一個淺綠色。 白色的是他的。 淺綠色的是張潔的。 水燒開了。 他把熱水緩緩倒進去。 熱氣升起來。 模糊了眼鏡。 直到這一刻。 他才怔住。 廚房裡。 只有他一個人。 程遠山低頭看着那隻淺綠色的杯子。 很久。 很久。 最後。 他沒有把水倒掉。 只是輕輕把杯子放回原來的位置。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夜深了一些。 他坐到書桌前。 準備整理今天借閱的登記冊。 一本《人間草木》。 一本《邊城》。 一本《我們仨》。 他拿起最後一本。 輕輕翻開。 那片壓干的香樟葉,還夾在裡面。 葉脈清晰。 已經有了一點秋天的顏色。 程遠山忽然想起。 下午。 宋春蘭說: "人總要愛着一點什麼。" 他輕輕把書合上。 沒有再看。 轉身走到客廳。 牆上。 張潔的照片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那是他們退休以後,一起去蘇州旅遊時照的。 張潔穿着一件淺灰色外套。 笑得很溫柔。 眼睛還是年輕時的樣子。 程遠山站在那裡。 看了很久。 終於輕輕開口。 "今天……" 他說了兩個字。 又停住了。 屋裡很安靜。 只有鐘擺,一下一下地走着。 過了很久。 他才繼續說: "今天。" "我笑了。" 說完以後。 他低下頭。 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許久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起了風。 吹動陽台上的蘭花。 葉子輕輕碰在一起。 發出細微的聲響。 程遠山慢慢抬起頭。 望着照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 他剛評上高級教師。 學校發獎金。 他高興得一路騎車回家。 張潔站在門口。 看見他笑。 自己也笑。 還打趣他說: "你平時板着臉。" "還是笑的時候,好看。" 那時候。 他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換鞋。 如今。 這句話忽然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走了回來。 程遠山望着照片。 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他終於輕輕說了一句: "張潔。" "我沒有忘。" 停了很久。 又補了一句。 "只是……" 後面的話。 終究沒有說出口。 窗外。 夜色很深。 樓下不知道是誰家。 傳來一陣很輕的笑聲。 程遠山靜靜聽着。 忽然覺得。 笑聲並沒有打擾這個夜晚。 反而讓夜晚,多了一點人間的溫度。 他走過去。 把那隻淺綠色的杯子重新拿出來。 把裡面已經涼了的水倒掉。 洗淨。 擦乾。 再輕輕放回柜子。 沒有放到最裡面。 也沒有放到最外面。 還是放在原來的位置。 然後。 他關上櫃門。 動作很輕。 像替一段歲月。 掖好了被角。 —— 第二天一早。 程遠山比平時醒得早。 窗外剛蒙蒙亮。 他已經坐在陽台上。 給蘭花澆水。 水壺很輕。 水流細細地落進花盆。 葉子輕輕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 張潔以前總說: "澆慢一點。" "根才喝得進去。" 程遠山低頭笑了笑。 動作果然慢了下來。 吃過早飯。 他照例去了圖書館。 上午十點。 宋春蘭來了。 今天沒有借書。 只是提着一個布袋。 站在門口。 "路過。" 還是那兩個字。 程遠山點點頭。 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進來吧。" 宋春蘭從布袋裡拿出兩盆小小的綠植。 一盆薄荷。 一盆迷迭香。 葉子嫩嫩的。 還帶着泥土的氣息。 "花市快收攤了。" "老闆便宜賣。" "我覺得放窗邊挺好。" 程遠山接過去。 低頭聞了一下。 薄荷有一點清涼。 迷迭香卻帶着淡淡的木香。 "謝謝。" 他說。 宋春蘭擺擺手。 "也不是送。" "算我寄養。" "我那邊太陽太毒。" 程遠山笑了。 知道她又在找理由。 便沒有拆穿。 兩個人一起把花放到窗台。 陽光正好照過來。 屋子裡一下多了一點夏天的味道。 中午。 圖書館關門休息。 程遠山照例拿出飯盒。 今天是青椒炒肉。 還有一點米飯。 他剛準備打開。 宋春蘭忽然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 裡面裝着一點紅紅的東西。 "辣椒醬。" "我自己做的。" "配飯。" 她說完。 便把瓶子放在桌上。 沒有多解釋。 程遠山擰開蓋子。 輕輕聞了一下。 笑着說: "挺香。" 夾了一點。 拌進米飯。 吃了一口。 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好吃。" 宋春蘭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吃自己的飯。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吃到一半。 程遠山忽然站起來。 走到飲水機前。 接了一杯熱水。 放到宋春蘭面前。 什麼也沒說。 宋春蘭抬頭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也沒有說謝謝。 她知道。 自己吃辣以後,總會喝熱水。 醫院那幾年。 她就是這樣。 不知道什麼時候。 程遠山已經記住了。 下午。 宋春蘭準備回去。 剛走到門口。 忽然回頭。 "程老師。" "嗯?" "您是不是……" 她說了一半。 又停住。 程遠山望着她。 "什麼?" 宋春蘭笑着搖頭。 "沒什麼。" 她把門輕輕帶上。 走了。 程遠山站在原地。 有些疑惑。 傍晚。 他整理書架的時候。 忽然發現。 自己今天一直戴着老花鏡。 連出門買菜的時候都沒有摘。 他低頭笑了笑。 終於明白。 宋春蘭剛才想說的是: "您今天眼鏡一直沒摘。" 可她沒有說。 因為她知道。 提醒一句當然容易。 可一個老人,被反覆提醒自己老了,心裡未必舒服。 於是。 她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只是臨走時。 把他放在桌角的眼鏡盒。 輕輕往前推了推。 推到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沒有一句提醒。 也沒有一句關心。 程遠山看着那個眼鏡盒。 忽然想起醫院裡的那顆小小的五角星。 那碗小米粥。 那把藍色的傘。 還有今天這杯熱水。 原來。 有些人照顧別人。 從來不用問。 也不用說。 她只是把生活里那些快要掉下去的小東西。 一件一件。 輕輕接住。 晚上。 程遠山回到家。 準備做飯。 他打開冰箱。 忽然發現。 裡面還有半瓶張潔生前醃的糖蒜。 已經放了一年多。 他拿出來。 看了很久。 最後。 輕輕擰開瓶蓋。 夾了一瓣。 放進碗裡。 酸甜的味道。 還是和從前一樣。 他忽然笑了笑。 又從櫥櫃裡。 拿出今天宋春蘭送來的那瓶辣椒醬。 放在糖蒜旁邊。 一紅。 一白。 兩個玻璃瓶。 靜靜擺在一起。 誰也沒有替代誰。 就像人生里的兩段歲月。 不需要比較。 也不必取代。 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陪着一個人。 繼續把剩下的日子。 慢慢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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