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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 阳台上的兰花,又抽出一片新叶。 程远山照例浇完水。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分。 他拿起布袋。 准备去图书馆还一本书。 其实书昨天就该还了。 他并不着急。 退休以后。 日子总是很长。 长到晚一分钟、早一分钟,都没有什么分别。 图书馆出来。 他又绕到菜市场。 买了一块豆腐。 两根黄瓜。 还有半斤番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 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春兰站在树荫下。 手里抱着一本书。 正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还是医院里那样。 不紧不慢。 程远山走过去。 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叫"宋师傅"。 也没有叫"宋大姐"。 只是很自然地。 叫了她的名字。 宋春兰抬起头。 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 "程老师。" 她把书递过去。 封面干干净净。 连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程远山接过来。 轻轻翻了翻。 那张收费单还夹在第一页。 位置都没有变。 "这么快就看完了?" 宋春兰点点头。 "看得慢。" "每天晚上看一点。" 她顿了顿。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几个字不认识。" "查了字典。"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把书轻轻合上。 公交车还没有来。 两个人便站在那里。 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 地上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程远山忽然问: "喜欢里面哪一段?" 宋春兰想了一会儿。 没有翻书。 只是慢慢说道: "'爸爸的花儿落了。" "'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都没有错。 程远山有些意外。 "记下来了?" 宋春兰笑了笑。 "喜欢。" "就多看了几遍。"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评价。 只是把书重新放进布袋。 又从里面拿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 "这个。" "也不难。" 宋春兰连忙摆手。 "我还没消化完上一本。" 程远山笑了。 "不急。" 还是那两个字。 不急。 宋春兰也笑。 "您总说不急。" 程远山望着站牌。 轻轻说道: "年纪大了。" "急也没什么用。" 宋春兰摇摇头。 "不是。" "是您不催人。" 这句话。 说得很轻。 程远山却微微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 张洁以前也说过。 "你这人最大的好处。" "就是不逼人。" 一阵风吹过。 柳枝轻轻摆动。 公交车还是没有来。 两个人便继续站着。 谁也没有觉得无聊。 宋春兰说起菜市场的菜价。 说今年蚕豆便宜。 说隔壁摊的老板秤最准。 程远山听着。 偶尔问一句。 "为什么?" 宋春兰便认真解释。 说老蚕豆煮不烂。 嫩蚕豆要看豆荚上的绒毛。 说着说着。 两个人都笑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 宋春兰上了车。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朝外挥挥手。 车慢慢开远。 程远山也坐上了另一辆车。 一路上。 他望着窗外。 心里想着的。 却是刚才那句: "嫩蚕豆要看绒毛。" 回到家。 已经下午四点四十。 他放下布袋。 换了拖鞋。 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他愣住了。 怎么已经四点四十了? 明明刚才。 还在公交站。 他站在客厅。 看了钟好一会儿。 又走近两步。 摘下眼镜。 认真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他伸手。 轻轻碰了碰钟摆。 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程远山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笑。 自言自语地说: "是不是……" "这钟走快了?"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重新戴上眼镜。 提着菜走进厨房。 洗菜的时候。 嘴角还留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而窗外。 春天正在慢慢变深。 阳光落在兰花的新叶上。 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只是那一天。 程远山没有发现。 他从公交站回家的路。 第一次。 没有觉得长。 —— 那天晚上。 程远山躺在床上。 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心事。 只是脑子里,总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公交站。 柳树。 那本《城南旧事》。 还有那一句不经意说出口的—— "春兰。" 他忽然睁开眼。 望着天花板。 安静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 他照常六点起床。 烧水。 煮粥。 把昨天买回来的嫩蚕豆剥出来。 一颗一颗放进碗里。 剥到一半。 他忽然停住。 昨天。 春兰说过一句话。 "嫩蚕豆要看绒毛。" 他低头看了看。 果然。 自己买的这一袋。 每一颗豆荚上,都还带着细细的白绒。 他笑了一下。 又继续剥。 吃过早饭。 他照例去公园散步。 回来时,路过一家文具店。 橱窗里摆着一枚木质书签。 很简单。 上面刻着一枝兰花。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 老板走出来。 笑着问: "老师,看看?" 程远山点点头。 把书签拿起来。 木头很轻。 边角打磨得很细。 他想起宋春兰总喜欢折书角。 又想起自己在收费单上写的那句话。 “书角折一下就行。” 不用心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把书签放了回去。 "不要了。" 老板有些意外。 "挺便宜。" 程远山笑笑。 "不是钱。" 说完。 便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家。 风吹着路边的法国梧桐。 树影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其实已经想好了。 如果买。 就会送给春兰。 可是。 为什么要送? 因为她爱看书? 还是因为…… 程远山没有再往下想。 他只是觉得。 不合适。 他们认识并不久。 送东西。 容易让人有负担。 更容易让人误会。 想到这里。 他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像是做对了一道题。 下午。 他翻开《时间简史》。 却看不进去。 索性把书放下。 拿起纸和笔。 开始抄一首年轻时很喜欢的小诗。 字写得还是工整。 写到一半。 钢笔忽然断了墨。 他起身去找墨水。 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张医院收费单。 背面写着: “莴笋炒得正好。” “鸡蛋有点咸。” 程远山看着那两行字。 忽然笑了。 这一年多。 他一直没有扔。 不是舍不得纸。 是舍不得那份认真。 他轻轻把收费单放回原处。 重新关上抽屉。 晚上。 程宁打来电话。 问他最近怎么样。 程远山说: "挺好。" 程宁笑着说: "听着就比前阵子有精神。"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阳台。 兰花开了一朵很小的花。 白白的。 安安静静。 电话那头。 程宁忽然说: "爸。" "您现在出去,比以前多了。" 程远山愣了一下。 "是吗?" "嗯。" "以前您总待在家里。" "现在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博物馆。" "挺好的。" 程远山握着电话。 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很久。 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 忽然想起。 今天原本准备去图书馆。 后来却绕去了菜市场。 而昨天。 原本买完菜就该回家。 却在茶馆坐了半个小时。 这些改变。 都很小。 小得像春天里的一阵风。 可风吹久了。 树就会慢慢发芽。 程远山抬头。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轻声说了一句: "还是慢一点好。"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钟。 还是日子。 又或者。 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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