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真正熟起来以后。 有些事情反而慢慢浮了出来。 不是谁主动提起的。 只是生活走到那里。 自然就出现了。 那天晚上。 宋春兰在厨房洗碗。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水声一直响着。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程远山抬起头。 “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 把手上的水擦干。 没有马上过来。 只是站在厨房门口。 “如果以后……”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一直这样。” 程远山看着她。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 她摇摇头。 “我是说。” “别人怎么看?”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宋春兰笑了笑。 “你当然这么想。” 程远山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她走过来。 坐在他对面。 “你是老师。” “退休以后还是老师。” “认识你的人,大多也都是老师、医生、干部,或者以前的同事。” “人家最多说一句,你晚年找了个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不一样。”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是护工。” “以前照顾病人。” “现在住进一个老师家里。” “别人不会说得那么好听。” 她说得很平静。 甚至没有多少委屈。 正因为平静。 反而让程远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问: “你听见什么了?” 宋春兰抬头。 “没什么。” “只是有人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朋友。” 程远山微微一怔。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难道我要告诉人家,我们在谈恋爱?”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说: “我不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 “我怕的是别人觉得……” 她停了一下。 “我是冲着你的房子、钱,或者你留下来的东西来的。” 程远山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春兰。” “嗯?” “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 她打断他。 “你知道,我也知道。” “可别人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放下报纸。 “那你想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 不是替她决定。 而是问她自己的想法。 宋春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想偷偷摸摸地跟你过。” 程远山看着她。 “也不想让人家说你晚年糊涂。” “更不想让人家说我是图你的东西。” “所以……” 她抬起头。 “我想把这件事情弄明白。” “怎么弄明白?” “我也不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有想过自己老了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程远山忽然笑了。 “我也没有。” 宋春兰也笑。 笑过以后。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程远山才说: “那我们结婚?”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 很认真地问: “你是因为我想要名分。” “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娶我?” 程远山愣住了。 这是一个他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宋春兰却没有逼他。 只是说: “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不是今天一定要你给我一个结果。”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跟你在一起。” “不是因为我想住你的房子。” “也不是因为我想拿你什么东西。” “我只是……” 她低下头。 声音轻了一些。 “我也想堂堂正正地跟一个人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 她站起来。 去厨房继续洗碗。 水声再次响起来。 程远山坐在那里。 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起身。 走到厨房。 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 “我来。” 宋春兰没有松手。 “你会吗?” “不会。” “那你洗什么?” 程远山笑了。 “学。” 她终于松开手。 站在旁边看着他。 男人洗碗的动作很笨拙。 水开得太大。 袖口很快湿了。 宋春兰忍不住伸手替他把袖子往上挽。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都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你说得对。” 她抬头。 “什么?” “这件事情。” “不能只考虑我。” 他关掉水龙头。 转过身。 看着她。 “如果我们继续这样。” “别人怎么看我,可能只是几句话。” “可别人怎么看你。” “可能是一辈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眼睛却慢慢红了。 程远山轻声说: “所以这一次。” “听你的。” 她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那你想怎么办?” 程远山想了很久。 “先不急着办。” “但也不躲。” “把该说的事情都说清楚。” “包括女儿。” “包括财产。” “包括以后住在哪里。” “包括你担心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一件一件来。”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嗯?” “还是老师。” “什么事情都要列提纲。” 程远山也笑。 “习惯了。” 宋春兰轻轻摇头。 “那就慢慢来。”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我不催你。” “但我也不想躲。” 程远山反握住她。 “好。” 窗外。 有人从楼下经过。 说话声很轻。 很快便远了。 屋里两个人还站在厨房里。 手牵着手。 没有谁再说话。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 爱情到了这个年纪。 已经不仅仅是两个人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还要面对过去。 面对家人。 面对钱。 面对世俗。 面对那些你不愿意承认, 却又无法完全绕开的目光。 可他们也第一次知道。 真正的关系。 不是没有这些问题。 而是愿意站在一起。 一件一件地面对。 —— 几个月后,宋春兰到了退休年龄。医院没有挽留,她也没有多待。 没有人来送她。 也没有什么仪式。 医院给她发了一张退休证明。 她拿回家。 折好。 放进抽屉。 第二天。 照常起床。 照常去医院。 照常换衣服。 照常推轮椅。 同事看见她。 笑着说: “春兰,你不是退休了吗?” 她也笑。 “退了。” “那你还来?” “在家闲着干什么?” 大家都笑。 没有人再问。 她自己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退休这件事情。 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生活真正开始变得轻松。 对于她来说。 只是从一个单位退休了。 人还得继续干活。 她的退休金不高。 每个月到账以后。 先交掉水电。 再买菜。 剩下的。 留着应急。 她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 甚至连程远山都没有说。 直到有一天。 程远山陪她去银行。 她取完钱。 把存折收进包里。 程远山随口问: “退休金多少?” 宋春兰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没多少。” “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 说了一个数字。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知道。 这个数字。 可能还没有自己退休金的一半。 两个人从银行走出来。 街上人很多。 宋春兰把包背好。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远山走了一会儿。 忽然问: “所以你还要继续上班?” “嗯。” “为什么?” 她笑了。 “退休了就不能吃饭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有手有脚。” “能干就干。” 程远山没有再说。 走到路口。 他忽然问: “如果以后不干了呢?” “以后再说。” “我养你。” 宋春兰脚步停住。 看着他。 “远山。” “嗯?” “你以后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程远山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慢慢说: “因为我不是找个人养我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可我自己能过。” 程远山沉默下来。 红灯变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才轻声说: “我这个人。” “没什么本事。” “读书也少。” “赚的钱也不多。” “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退休金比我的高。”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知道。” “你不会这么想。” “可别人会。” “别人怎么说……” “我不怕。” 她打断他。 “我怕你女儿听见。” 程远山停下脚步。 宋春兰也停下来。 “她是老师。” “我是护工。” “她以后见到我。” “可能不会说什么。” “可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明白。 她一直在意的。 从来不是别人说她没文化。 而是她害怕自己在别人眼里。 永远只是一个“跟着程远山生活的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才说: “春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你不是跟着我。” “是我跟着你。” 宋春兰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您这个老师。” “说话倒会哄人。” 程远山也笑。 “我说真的。” “我以前一个人。” “现在有你。” “日子确实比以前好。” 她低下头。 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段。 宋春兰忽然问: “你退休金多少?” 程远山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 “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 宋春兰听完。 笑了。 “那你确实比我有钱。” 程远山也笑。 “嗯。” “那以后买菜我少买一点。” “为什么?” “省钱。” “我又不是买不起。” “那也不能乱花。” 她说得一本正经。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 “以后不用这么省?” 宋春兰摇头。 “习惯了。” 她说完。 又补了一句: “穷日子过久了。” “花钱之前。” “总要想一想。” 程远山没有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 他们之间真正的差距。 可能从来不只是学历。 也不是退休金。 而是两个人对“钱”这件事情的身体记忆。 他习惯的是: 钱够用。 她习惯的是: 钱不能乱用。 一个人把生活当成稳定的水流。 另一个人却一直在防止水流断掉。 那天晚上。 宋春兰照旧去上班。 程远山没有阻止。 临走的时候。 只问了一句: “晚上几点下班?” “九点。” “我去接你。” “不用。” “我知道。” 他笑了笑。 “我只是去接你。”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有拒绝。 “那你九点来。” “好。” 晚上九点。 程远山果然到了。 宋春兰出来的时候。 已经很累。 她远远看见他。 没有说话。 只是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把手伸过去。 握住了他的手。 “今天累了?” 程远山问。 “有一点。” “那回去早点睡。” “嗯。” 她握着他的手。 没有松开。 走了很远。 她忽然轻声说: “远山。” “嗯?” “我以后如果不干了。” “你还让我买菜吗?” 程远山笑了。 “让。” “为什么?” “因为家里总得有人管钱。” 宋春兰也笑了。 “那我就继续管。”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 有些现实。 并不会因为爱情出现就消失。 钱还是钱。 年龄还是年龄。 过去还是过去。 可是两个人开始学着一件事情: 不是让对方变成自己,而是让彼此的生活,慢慢找到一个能够一起走下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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