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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結婚以後。 兩個人反而沒有馬上去辦手續。 程遠山說: “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宋春蘭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張潔留下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 已經在這個家裡放了很久。 衣櫃裡。 書房裡。 床頭櫃裡。 還有一個抽屜。 裡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藥盒。 舊照片。 幾封已經泛黃的信。 還有一條圍巾。 張潔年輕的時候很喜歡。 後來不怎麼戴了。 卻一直沒有扔。 程遠山以前從來不動。 不是捨不得。 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動。 有一天晚上。 他把書房的門打開。 一個人在裡面坐了很久。 宋春蘭端了一杯水。 放在門口。 沒有進去。 “遠山。” “嗯。” “你慢慢整理。” “我不急。” 程遠山點頭。 “好。” 她轉身離開。 沒有催他。 也沒有說: “這些東西該扔了。” 因為她知道。 有些東西。 不是垃圾。 也不是紀念品。 它們只是一個人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第二天。 程遠山把女兒叫來了。 女兒看着桌上的幾個箱子。 “爸。” “這些是什麼?” “你媽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整理?” “我要結婚了。” 女兒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問: “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這些東西……” “你挑。” “喜歡的拿走。” “剩下的。” “我再慢慢整理。” 女兒沒有馬上動。 她打開第一個箱子。 裡面是一些舊照片。 她拿起一張。 照片裡的父親還很年輕。 母親站在旁邊。 兩個人都沒有現在這麼多白頭髮。 女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爸。” “嗯?” “你那時候真瘦。” 程遠山也笑。 “那時候年輕。” “媽也瘦。” “她一直比我瘦。” 兩個人一起笑了一下。 笑完。 屋裡又安靜下來。 女兒低頭翻照片。 忽然說: “爸。” “嗯?” “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程遠山抬頭。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以前一直擔心。” “您跟宋阿姨結婚以後。” “我媽留下來的東西會不會被別人拿走。” “後來又擔心房子。” “擔心錢。” “擔心以後。” “我好像一直在想這些。” 程遠山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說: “你不是自私。” “你只是怕失去。” 女兒搖搖頭。 “可我好像把您的幸福放在後面了。” 程遠山看着她。 “孩子。” “你要是完全不考慮這些。” “我反而會擔心。” “為什麼?” “因為人都是這樣的。” “自己的東西。” “總會想保護。” “這是人性。” 女兒眼眶紅了。 “那您怪我嗎?” “不怪。” “真的?” “真的。” 他停了一下。 “但是。” “你要記住一件事情。” “什麼?” “這些東西。” “都是你媽媽留下來的。” “它們應該成為你的生活。” “而不是成為我餘生的枷鎖。” 女兒沒有說話。 程遠山繼續: “你媽媽如果還在。” “她不會希望我一個人過完後面的日子。” 女兒低下頭。 眼淚掉在照片上。 她趕緊擦掉。 “爸。” “嗯?” “我媽要是知道。” “應該也會同意。” 程遠山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 晚上。 宋春蘭做了三個菜。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糖蒜擺在桌邊。 程遠山坐下來。 看着她。 “女兒今天怎麼來了?” “是讓她拿東西。” “把東西拿走了嗎?” “拿了一些。” “她說什麼?” 程遠山沉默了一下。 “她說。” “她以前很自私。” 宋春蘭夾了一塊菜。 “她不自私。” “她是女兒。” “女兒不想着自己。” “還能想着誰?” 程遠山看着她。 “那你兒子呢?” 宋春蘭笑了一下。 “他也一樣。” “他怕我結婚以後不要他。” “其實他怕的也是自己。” “對。” 她低頭吃飯。 “孩子們都這樣。” “嘴上說的是爸媽。” “心裡多少還是自己的日子。” 程遠山沒有反駁。 “你怪他們嗎?” “不怪。” “為什麼?”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 “也一樣。” 她抬頭。 “人活到這個年紀。” “誰沒有為自己打算過?” “沒有。” “只是有時候。” “孩子們忘了。” “我們也有自己的日子。” 程遠山輕輕點頭。 吃了一會兒。 宋春蘭忽然說: “遠山。” “嗯?” “你有沒有想過。” “我們真的結婚以後。” “他們會不會都覺得。” “我們應該把該給他們的先給了?” 程遠山放下筷子。 “想過。” “那你怎麼辦?” “該給的給。” “不該給的。” “不提前給。” “為什麼?” “因為我還活着。” 宋春蘭怔了一下。 程遠山看着她。 “我還要過日子。” “不是今天把所有東西分完。” “明天就等着死。” 她笑了。 “這話聽着挺硬。” “事實就是這樣。” “我們這個年紀。” “也得給自己留一點。” “嗯。” “包括錢。” “嗯。” “包括房子。” “嗯。” “包括一點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生活。” 程遠山笑了。 “這句話說得好。” 宋春蘭也笑。 “跟你學的。” “我教過你這個?” “你教我的東西多了。” “我怎麼不知道?” “比如物理。” “那是你自己學的。” “還有怎麼用電飯鍋。” “那個不是物理。” “我覺得是。” 兩個人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 卻在這個已經住了幾十年的房子裡。 顯得有些新。 —— 夜裡。 宋春蘭睡着以後。 程遠山沒有睡。 他走進書房。 把最後一個抽屜打開。 裡面有一本舊存摺。 還有一張照片。 他拿起來。 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張潔。 笑得很輕。 他坐在那裡。 低聲說: “我要結婚了。” 停了一會兒。 又說: “你別怪我。” 房間裡很安靜。 他沒有哭。 只是把照片輕輕放回去。 然後拿出一張紙。 開始寫。 一項一項。 房子。 存款。 保險。 退休金。 女兒。 宋春蘭。 每一項。 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到最後。 他停下來。 在紙的最下面。 寫了一句話: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生活。” 寫完。 他看了很久。 把筆放下。 關上燈。 走出書房。 客廳里。 宋春蘭已經睡着。 電視還亮着。 他走過去。 替她把聲音關掉。 又拿了一條毯子。 輕輕蓋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熟。 沒有醒。 程遠山站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晚年。 不是沒有過去。 也不是沒有責任。 只是終於有一天。 人可以在過去和未來之間。 給自己留下一小塊地方。 不屬於父母。 不屬於孩子。 不屬於已經離去的人。 只屬於自己。 也屬於眼前這個人。 他低下頭。 輕輕說: “春蘭。” 她沒有醒。 他笑了一下。 轉身去了臥室。 第二天早上。 宋春蘭醒來時。 發現桌上放着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 “下午我們去領證。” 她站在那裡。 看了很久。 沒有笑。 也沒有哭。 只是把那張紙。 小心地折起來。 放進了自己的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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