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程远山回来以后。 没有再提领证。 宋春兰也没有。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比以前更珍惜一起吃饭的时间。 一天晚上。 吃完饭。 程远山把碗放进水池。 忽然说: “春兰。”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正在擦桌子。 “去哪儿?” “不知道。” “那走什么?” 程远山笑了。 “先走了再说。”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去什么地方?” “想带你出去几天。” 宋春兰愣了一下。 “旅游?” “嗯。” “你还有这个心思?” “为什么没有?”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折腾吗?” 程远山想了想。 “以前是两个人。” “后来也是两个人。” “现在还是两个人。” 宋春兰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跟张洁去。”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那是以前。”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 两个人开始商量。 程远山拿出手机查车次。 宋春兰在旁边说: “别坐飞机。” “为什么?” “折腾。” “那高铁。” “行。”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很久。 “海边吧。” 程远山抬起头。 “看海?” “嗯。” “你喜欢海?” “没看过几次。” “那就去看。” 于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旅行攻略。 没有景点清单。 也没有计划每天去哪里。 只订了两张车票。 一个靠海的小城。 三天两夜。 出发那天。 宋春兰起得很早。 她带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程远山看了一眼。 “就这些?” “嗯。” “衣服够吗?” “够了。” “药呢?”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身份证?” “你查三遍了。” 程远山笑了。 “习惯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觉得。 这个人又回来了。 还是那个做事情一板一眼的程老师。 只是现在。 他会替她检查身份证。 会提醒她带药。 会在出门之前。 再看一眼煤气有没有关。 这些事情。 没有什么浪漫。 却让她觉得踏实。 到了海边。 已经是下午。 他们没有先去景点。 放下行李以后。 程远山问: “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走。 风很大。 宋春兰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程远山看见。 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 “戴上。” “不用。” “风大。” “你不冷?” “我不冷。” 她接过来。 围在脖子上。 走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海边人不多。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 远处有孩子追着浪跑。 宋春兰忽然停下来。 “远山。” “嗯?” “你看。” “什么?” “海。” 程远山笑了。 “我知道是海。”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正在往海面沉。 光被拉得很长。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说: “真好。” “什么好?” “有人陪着看。”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熟人。 没有邻居。 没有女儿。 没有儿子。 没有张洁留下来的房子。 没有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领证。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是什么样的人。 这里只有海。 还有他们两个人。 晚上。 他们找了一家很普通的小饭馆。 点了几个菜。 老板看见他们。 笑着问: “第一次来?” “嗯。” “退休出来玩?” 程远山点点头。 “算是。” 老板又问: “老两口?” 宋春兰低下头。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笑着说: “嗯。” 这一次。 没有停顿。 宋春兰也没有纠正。 菜上来以后。 她低头吃饭。 嘴角却一直有一点笑。 回酒店的路上。 她忽然说: “你今天承认得挺快。” “什么?” “老两口。” 程远山笑了。 “难道不是?” “法律上不是。” “法律上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停了一下。 “以后是什么时候?”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酒店门口。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谢谢你回来。” 她看着他。 “是你来找我的。” “所以呢?” “所以应该我谢谢你。” 程远山摇头。 “不是。” “是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 “人老了。” “很多东西就不用说了。” “想什么。” “做什么。” “大家自己都明白。” 宋春兰安静听着。 “可后来我发现。” “不是这样的。” “有些话。” “还是要说。” “有些人。” “也还是要主动去留。”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握紧她的手。 “我不想再等你回来。” “以后如果你走了。” “我会去找你。”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笑了。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 他们一起去看海。 海风很大。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我们以后还来吗?” 程远山看着她。 “来。” “明年?” “明年。” “后年呢?” “也来。” 她笑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程远山也笑。 “因为我想活久一点。” 宋春兰怔了一下。 他看着远处的海。 轻声说: “以前活着。” “是因为日子还没过完。” “现在……”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还有人要一起看海。”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靠在他的肩膀上。 海浪一下一下。 拍着岸。 谁都没有再提领证。 也没有提钱。 更没有提那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的海。 那一刻。 他们都知道。 有些问题还在。 可日子也还在。 而只要日子还愿意往前走。 答案。 就不必今天全部找到。 —— 第二天早上。 海边的风比昨天大。 宋春兰起得早。 一个人下楼买早餐。 回来时。 她在长椅旁边看见一个黑色的钱包。 不大。 有些旧。 她捡起来。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来。 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现金。 几张银行卡。 还有身份证。 夹层里。 放着一张照片。 一对老人。 站在海边。 笑得很开心。 宋春兰把钱包合上。 回到酒店。 “远山。” 程远山正在穿外套。 “怎么了?” “我捡到一个钱包。”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是刚才海边的人掉的。” “怎么办?” “送警察。” “可万一人还在找呢?” 程远山想了想。 “我们回去看看。” 两个人又去了海边。 沿着长椅附近找。 没有。 走出去很远。 还是没有。 宋春兰有些着急。 “这么多钱。” “老人家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程远山看她一眼。 “你先别急。” 他们最后去了附近的警务站。 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钱包呢?” “我真的没动。” “钱还在不在?”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你别问了。” “先找人。” 宋春兰和程远山对视一眼。 走进去。 程远山把钱包递过去。 “请问是你们的吗?” 里面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 看见钱包。 一下子站起来。 “是我的。” 他接过去。 打开。 第一件事情。 不是说谢谢。 而是数钱。 一张。 两张。 三张。 宋春兰站在那里。 有些意外。 老人把钱数完。 又检查银行卡。 最后才松了一口气。 “没少。” 程远山笑了笑。 “那就好。” 老人这才抬头。 “谢谢你们。” “应该的。” 老太太站在旁边。 看着老伴。 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 “年纪越大。” “越怕钱丢了。” 老人瞪她一眼。 “你不怕?” “我当然怕。” 老太太笑起来。 “我只是没你这么紧张。” 宋春兰也笑了。 老人把钱包收好。 忽然说: “里面是给孩子的钱。” “我们孙子要买房。” “老人家了。”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宋春兰点点头。 “应该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程远山。 笑着问: “你们也是出来旅游?” “嗯。” “老两口?” 宋春兰下意识看了程远山一眼。 程远山却很自然地回答: “嗯。” 老太太笑了。 “挺好。” 四个人站在海边。 聊了几句。 老人忽然说: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 老太太看出了什么。 笑着摆摆手。 “我随便问的。” “别介意。” “没有。” 程远山说。 “我们还没结婚。” 老人愣了一下。 “没结婚?” “嗯。” 老太太笑了。 “那也好。” “怎么个好法?” 宋春兰问。 老太太看着远处的海。 “年轻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 “反而敢结婚。” “老了以后。” “什么都有了。” “反而怕了。” 宋春兰怔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说: “房子。” “孩子。” “钱。” “谁跟谁过。” “以后谁照顾谁。” “什么都要算。” 她笑了笑。 “我们年轻的时候。” “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两个人租了一个小房间。” “床还是别人用过的。” “就这样。” “也敢结婚。” 老人笑着说: “那时候不结。” “你能跟我?” “不能。”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所以才结。” 四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 老人忽然认真起来。 “不过。” “你们这个年纪。” “也没什么不好。” “想明白了再结。” “想不明白。” “不结也没什么。” 他说完。 牵起老太太的手。 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 老太太回过头。 “老头子。” “嗯?” “钱包拿好了?” “拿好了。” “钱呢?” “也没少。” “那就好。” 两个人越走越远。 宋春兰一直看着他们。 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听见她说的吗?” “哪句?” “老了以后。” “什么都有了。” “反而怕了。” 程远山点点头。 “听见了。” 他们沿着海边继续走。 走了一段。 宋春兰忽然问: “你怕什么?” 程远山沉默。 “房子?” “女儿?” “钱?” “还是张洁?” 他停下脚步。 没有马上回答。 海风吹过来。 把宋春兰的头发吹乱。 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 “都怕。” 她看着他。 “那你最怕什么?” 程远山看着远处。 很久。 才说: “怕做错。” “什么叫做错?” “对不起过去。” “也对不起现在。” 宋春兰没有说话。 “张洁跟我四十年。” “女儿也是我养大的。” “很多东西。” “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我知道。” “可我又不能因为这些。” “一辈子都不往前走。” “我知道。” 她轻轻点头。 “所以你才这么累。” 程远山笑了一下。 “你呢?” “我?” “你怕什么?” 宋春兰沉默了。 “我怕自己最后什么都没有。” “年轻的时候。” “我没什么。” “嫁了个不争气的人。” “儿子也没过得多好。” “我这一辈子。” “好像一直都在给别人收拾东西。” “给丈夫收拾。” “给儿子收拾。” “给别人照顾。” “现在老了。” “我第一次觉得。” “也许我可以为自己想一次。” 程远山看着她。 她继续说: “所以我才想结婚。” “不是为了你的房子。” “不是为了你的钱。” “我只是想。” “这一次。” “我是不是也可以被别人正式地选择一次。” 程远山的眼神慢慢变了。 “春兰。” “嗯?” “我已经选择你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相信?” 她笑了笑。 “因为你选择我的时候。” “还在替很多人想。” 程远山怔住。 她轻声说: “我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 “没有张洁。” “没有女儿。” “没有房子。” “没有钱。” “只剩下我和你。” “你还会不会选我?” 海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程远山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 他第一次真正听懂了。 宋春兰不是在问他。 “你爱不爱我。” 她在问: “如果所有世俗的东西都拿掉,你还会不会选择我?” 过了很久。 程远山伸出手。 握住她。 “会。” 她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够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很远的地方。 宋春兰忽然笑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要你的钱。”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不是一个可以被安排的人。” 程远山也笑了。 “以后不安排了。” “那怎么办?” “一起商量。” 她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太阳慢慢升起来。 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又慢慢靠在一起。 像两条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终于在晚年。 有了一小段共同的方向。 至于婚不婚。 仍然没有答案。 可是他们第一次发现。 也许真正重要的。 不是那张证。 而是在所有现实都摆在面前以后。 还能不能说一句: “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还是选你。” 海浪一遍遍涌上来。 又退回去。 没有留下什么。 却把他们站过的地方。 慢慢洗得干净。
|
|
|
|
|
|
|
|
 |
文章评论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