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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是在清晨倒下的。 不是突然昏迷。 也没有那么严重。 只是起床的时候。 他站在厨房门口。 手扶着墙。 脸色有些白。 宋春兰刚好端着水出来。 “远山?” 他抬头。 “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 “可能没睡好。” 话还没说完。 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宋春兰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远山!” 他扶住桌角。 没有倒下。 可宋春兰已经慌了。 “去医院。” “没事。” “去医院。”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坚持。 到了医院。 检查。 抽血。 心电图。 CT。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宋春兰坐在病床边。 一直没有说话。 程远山躺在那里。 看着她。 “吓到了?” “没有。” “你手都凉了。” “医院空调太冷。” 他说: “别骗我。”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医生过来问: “家属到了吗?” 宋春兰站起来。 “我是……” 她停住。 医生看着她。 “您是?” 她张了张嘴。 最后说: “我是他……” 那三个字。 怎么也说不出来。 女儿刚好从门口进来。 “医生。” “我是他女儿。” 医生点点头。 “好。” “患者目前没有大问题。” “但需要住院观察。” 宋春兰慢慢坐回椅子。 女儿走过来。 看了看父亲。 又看了看她。 “宋阿姨。” “嗯。” “您先回去休息吧。” “我在这里。” 宋春兰摇头。 “不用。” “我陪着他。” “您昨天晚上也没睡吧?” “没事。” “我来吧。” 宋春兰看着她。 “我真的没事。” 女儿没有争。 只是轻声说: “那我们一起。” 宋春兰点了点头。 病房里。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中午。 女儿出去买饭。 回来以后。 把一份粥递给宋春兰。 “您吃一点。” “谢谢。” “别客气。” 宋春兰低头喝粥。 病床上的程远山一直醒着。 他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有些事情。 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 晚上。 女儿准备留下来。 宋春兰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程远山看她。 “你去哪儿?” “回家。” 这两个字说出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春兰自己也愣住。 她低下头。 “回你家。”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看着父亲。 又看了看宋春兰。 忽然说: “宋阿姨。” “嗯?” “您今晚留下吧。” 宋春兰抬头。 “我留下?” “嗯。” “医院这边有陪护床。” “您睡吧。”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点了点头。 “好。” 女儿转身去整理东西。 程远山看着宋春兰。 轻声说: “春兰。” “嗯?” “刚才你为什么说回家?” 她怔了一下。 “顺口。” “是吗?” “嗯。”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问。 半夜。 女儿已经睡着。 病房里的灯很暗。 宋春兰坐在床边。 给程远山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睁开眼睛。 “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山。” “嗯?” “今天医生问我是你什么人的时候。” “我没说出来。”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突然觉得。” “我们一起过了这么久。” “我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怕别人觉得我不要脸。” “也怕别人觉得我图你的东西。” “更怕你女儿觉得……” “够了。” 程远山第一次打断她。 宋春兰愣住。 他看着她。 声音很轻。 “别再替别人想了。” “那我想什么?” “想你自己。” 她沉默。 程远山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如果明天医生再问。” “你就说。” “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宋春兰眼睛红了。 “可我不是你妻子。” “我知道。” “那我是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是我想一起过完余生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很快。 她低头擦掉。 “睡吧。” “嗯。”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过了很久。 病床上的人重新睡着。 宋春兰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事情。 真的不能一直等。 因为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也不知道。 明天和意外。 哪个先来。 而程远山也第一次真正明白: 他可以把房子留给女儿。 可以把张洁留下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以替宋春兰准备养老的钱。 却不能只用这些东西。 来回答她最简单的那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 天亮以后。 女儿醒来。 发现父亲已经醒了。 她走到床边。 “爸。” “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女儿看了一眼宋春兰。 她还坐在床边。 一夜没睡。 女儿忽然轻声说: “宋阿姨。” 宋春兰抬头。 “您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来陪爸。”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立刻拒绝。 她站起来。 看着女儿。 点了点头。 “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又回头。 看了程远山一眼。 他也正在看她。 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刻。 宋春兰忽然觉得。 也许有些门。 不是靠一张证打开的。 但有些门。 也确实需要有人亲手推开。 而这一次。 程远山已经把手放在了门上。 —— 程远山出院以后。 身体慢慢恢复了。 可是两个人之间。 却没有恢复到从前。 那天晚上。 宋春兰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多少。 两件换洗衣服。 一双拖鞋。 一个洗漱包。 还有她平时用的几个小东西。 程远山站在客厅里。 看着她。 “你要回去?” “嗯。” “为什么?” “住一段时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的事情?” “不是。” “那是什么?” 宋春兰把衣服叠好。 放进袋子里。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 他说: “好。” 就一个字。 宋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 他至少会留她。 哪怕只是说一句: “别走。” 可他没有。 她心里忽然有些凉。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 拿起袋子。 走到门口。 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远山。” “嗯?” “你别生我的气。” 程远山看着她的背影。 “我没有。” 门关上了。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出去。 可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明白。 宋春兰要的不是一句挽留。 而是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 他还没有想清楚。 —— 宋春兰回到自己的住处。 把袋子放在床边。 坐下来。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床。 柜子。 一张旧桌子。 窗台上那盆已经有些发黄的绿萝。 都没有变。 可她忽然觉得。 这里不像家了。 她坐了很久。 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放下。 过了十分钟。 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笑自己。 “都多大年纪了。” “还等这个。” 可笑完以后。 眼睛却红了。 她知道。 自己其实是在等一句: “回来吧。” 可是没有。 第一天。 没有。 第二天。 也没有。 第三天。 还是没有。 她没有主动打电话。 程远山也没有。 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谁也没有说出口的比赛。 可谁都没有赢。 程远山每天照常生活。 早上起来。 自己做饭。 自己买菜。 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 声音很小。 以前这个时候。 宋春兰会问: “今天吃什么?” 或者: “药吃了吗?” 现在没有人问了。 第四天。 他去超市。 站在蔬菜区。 下意识拿了两把青菜。 走到付款处。 才忽然发现。 自己一个人。 又默默放回去一把。 回家的路上。 经过一家小店。 店里摆着糖蒜。 他站了一会儿。 买了一瓶。 回到家。 放在冰箱里。 打开以后。 才发现。 没有人会说: “你少吃一点。” 他忽然笑了。 然后坐在餐桌前。 一个人吃了一顿饭。 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觉得。 房子太大了。 —— 第七天。 女儿来看他。 “爸。” “嗯。” “宋阿姨呢?” 程远山低头喝茶。 “她回自己那里住了。” 女儿看着他。 没有马上说话。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没什么。” 女儿看了父亲很久。 忽然问: “你是不是又什么都没说?” 程远山抬起头。 “什么?” “你从小到大都这样。” “遇到事情。” “自己想。” “自己扛。” “觉得只要不说,就不会给别人压力。” “可你知不知道。” “有时候不说。” “才最让人难受。” 程远山沉默。 女儿叹了口气。 “爸。” “如果你喜欢她。” “你就去找她。”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不会阻止你。” “可是你也不能等她永远主动。”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女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你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我可以接受你的安排。” “但是我不希望。” “你为了保护我。” “把自己后半辈子也保护没了。” 门关上。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那里。 很久。 —— 与此同时。 宋春兰也在听儿子说话。 “妈。” “嗯?” “你跟程老师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 “想回来住几天。” 儿子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 他说: “你要是舍不得。” “就回去。” 宋春兰笑了。 “谁舍不得?” “你。”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你这几天晚上为什么总看手机?” 她愣住。 “你看见了?” “妈。” 儿子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瞎子。” 她低下头。 没说话。 儿子忽然认真起来。 “你是不是在等他给你打电话?” 宋春兰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不想再主动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都是我主动。” “这一次。” “我想知道。” “如果我不回去。” “他会不会来找我。” 儿子点点头。 “那你就等。” “嗯。” “不过。” “什么?” “别等太久。” 她抬头。 儿子笑了一下。 “你们这个年纪。” “吵一次架。” “可能就是少一天。” “谁知道还有多少天。” 这句话。 让宋春兰怔了很久。 —— 第十天。 还是没有电话。 第十一天。 依旧没有。 第十二天傍晚。 宋春兰正在厨房做饭。 门响了。 她以为是儿子。 打开门。 愣住。 程远山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糖蒜。 还有她喜欢吃的辣椒酱。 两个人隔着门。 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 还是宋春兰先开口: “你怎么来了?” 程远山看着她。 “我想你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却故意问: “想我了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因为我一直在想。” “想明白了吗?” “没有。” 她愣了一下。 程远山笑了。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事情。” “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那怎么办?” “先过日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房子。” “钱。” “女儿。” “你的儿子。” “别人怎么看。”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我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你也不能。” “可是……” 他看着她。 “如果因为这些事情。” “我连你都失去了。” “那我觉得。” “我保护下来的东西。” “最后也没有意义。” 宋春兰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你不是说。” “你不想让我委屈吗?” “嗯。” “那你现在来找我。” “就不怕我以后还问你领证?” 程远山笑了一下。 “怕。” “那你还来?” “来。”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很认真。 “因为我发现。” “我更怕你不在。”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站在门口。 很久。 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买的什么?” “糖蒜。” “辣椒酱呢?” “也买了。” “你还记得。” “记得。” 她低头看着袋子。 忽然笑了。 “进来吧。” 程远山没有动。 “你不赶我?” “谁知道呢。” “那我进去?” “嗯。” 他走进来。 鞋子脱下来。 放到门边。 动作很自然。 像以前一样。 宋春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 有些分手。 其实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为了让两个人知道: 没有谁是理所当然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的。 而这一次。 他们终于都明白了。 爱不是谁永远低头。 也不是谁永远主动。 真正的爱。 是有一天。 那个一直等的人终于不等了。 而另一个人终于愿意走过来。 说一句: “这次,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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