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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的事情,就这样搁了下来。 谁也没有再提。 日子照旧。 早上一起吃饭。 程远山喝牛奶。 宋春兰喝豆浆。 吃完以后。 一个去买菜。 一个去公园走一圈。 中午回来。 宋春兰做饭。 程远山洗碗。 下午各自坐一会儿。 有时候说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看起来。 和结婚没有什么区别。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感情。 是两个人心里。 都多了一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天上午。 程远山去银行。 回来以后。 手里多了一份材料。 宋春兰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这是什么?” 她问。 “给你的。” “什么?” “养老安排。” 她接过来。 翻了两页。 “什么意思?” “我让银行重新做了一份。” “以后我的退休金。” “每个月固定转一部分到你的账户。” “你的医疗、生活费用。” “我都安排好了。” 宋春兰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解释。 “这样就算以后我先走。” “你也不用担心。” “我留下的现金。” “也会按照比例给你。” “房子还是给女儿。” “但你可以一直住到老。” 他说得很认真。 每一句。 都是替她想过的。 宋春兰听完。 却把材料慢慢合上。 “我不要。”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不要。” “这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要?” 她看着他。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程远山沉默。 “那你想要什么?”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我想要你跟别人说。” “我是你妻子。” 程远山怔住。 “我知道。” “我知道你心里把我当妻子。” “可是远山。” “心里是心里。” “嘴上是嘴上。” “日子是日子。” 她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 “看起来都很好。” “可是越好。” “我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安排的人。” 程远山的眉头皱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以后有保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一直在解决我的问题。” “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到底是谁?” 程远山愣在那里。 她看着他。 “我是你的什么人?” “老伴?” “女朋友?” “朋友?” “还是一个你担心以后没人照顾。” “所以提前给她安排好生活的女人?” 程远山脸色慢慢变了。 “春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更难受。” “因为你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习惯了这样。” “遇到问题。” “就解决。” “可有些事情。” “不是解决就可以。”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实验出了问题。 就查数据。 查公式。 找原因。 工作出了问题。 就开会。 列方案。 解决。 四十多年。 他一直这么生活。 张洁也是这样。 家里缺什么。 买。 孩子生病。 去医院。 房子漏水。 找人修。 日子遇到问题。 两个人一起解决。 可现在。 他第一次发现。 宋春兰不是在问他怎么解决。 她是在问: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选择我?”** 这不是一个公式。 也没有答案。 过了很久。 程远山问: “如果我真的不能给你一张证。” “你会离开我吗?” 宋春兰低下头。 很久。 才说: “我不知道。” 这句话。 比“会”更重。 程远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抬头。 “你别怪我。” “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年轻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 “去证明自己爱一个人。” “我只是想。” “如果我陪你走到最后。”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能知道。” “我曾经是你的妻子。” 程远山眼眶红了。 “春兰。” 她笑了笑。 “你别这样。” “我没事。” “真的。” “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继续晒被子。 程远山站在原地。 没有再劝。 下午。 两个人照常去买菜。 宋春兰挑西红柿。 程远山推着购物车。 走到付款处。 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 笑着问: “老两口一起买菜啊?” 宋春兰愣了一下。 程远山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纠正。 付完钱。 走出超市。 阳光很好。 宋春兰忽然说: “你听见了吗?” “嗯。” “她叫我们老两口。” “嗯。” “其实挺好。” 程远山笑了一下。 “是挺好。” 她走了几步。 又说: “可她不知道。” 程远山看她。 “我们还没结婚。” 宋春兰笑了。 “所以才有点可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有牵手。 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只是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走过街角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停下来。 “春兰。” 她回头。 “嗯?” “如果我有一天想明白了。” “你还愿意吗?” 她看着他。 很久。 笑了笑。 “等你想明白再说。” “好。” “别为了我。” “嗯。” “也别因为女儿。” “嗯。” “你自己想明白。” 程远山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是这一刻。 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共同的问题: 不是要不要结婚。 而是—— 如果结婚,是为了让谁安心? 如果不结婚。 又是谁在承担这个决定的代价? 他们都没有答案。 但至少。 他们终于开始认真地面对这个问题。 而不是用一句“我爱你”。 把所有现实都盖过去。 —— 他们住在一起以后。 小区里的人慢慢都知道了。 没有谁专门问。 但大家都知道。 这种事情。 其实不需要解释。 一个人每天早晨下楼。 另一个人每天晚上回来。 一起买菜。 一起散步。 偶尔在楼下碰见。 旁边总有一个人。 时间久了。 自然就明白了。 最开始。 宋春兰还有些不习惯。 她买菜回来。 楼下遇到以前认识的人。 对方总会多看她一眼。 然后笑着问: “现在跟老程一起住了?” 她也笑。 “嗯。” “挺好。” “嗯。” 对方就走了。 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两个字。 “挺好。” 有时候比说很多话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不知道。 这个“挺好”。 究竟是真的觉得挺好。 还是觉得一个老头身边终于有人照顾了。 有一天。 她买菜回来。 刚走到单元门口。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老程现在有人陪着了。” “是啊。” “听说以前是护工。” “嗯。” “人倒是挺勤快。” “这种人过日子踏实。” “那倒也是。” 停了一会儿。 又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 “怎么?” “没领证吧?” “好像没有。” “那住一起……” 后面的话。 没有说出来。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过了几秒。 她转身。 去了旁边的小卖部。 买了一瓶酱油。 又在街上走了一圈。 直到确定里面的人都走了。 她才回家。 程远山正在厨房烧水。 看见她。 “怎么这么晚?” “买了点东西。” “菜呢?” “菜还在外面。”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酱油放在桌上。 然后开始洗手。 程远山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程远山给她夹了一块鱼。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不太对。” 她放下筷子。 “远山。” “嗯?” “你们这里的人。” “是不是都知道我住你这里?” “应该知道。” “他们怎么说?” 程远山看着她。 “你听到了?” “嗯。” “听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就是说我以前是护工。” “现在住进来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还说。” 她笑了一下。 “挺勤快。” 程远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他们不了解你。” “我知道。” 她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可是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来照顾你的。” 程远山抬起头。 “你不是。” “我知道。” “那就别管。” “可是别人不知道。” 程远山沉默下来。 宋春兰轻声说: “我不怕别人说我没文化。” “也不怕别人说我以前是护工。” “可我不想让人觉得。” “我是因为你有钱。” “才跟你在一起。” “更不想让人觉得。” “我是来伺候你的。” 程远山放下筷子。 “春兰。” “嗯?” “你从来不是。” 她看着他。 “那我是?”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想了想。 说: “你是我身边的人。” 宋春兰笑了一下。 “这个说法挺好。” “但是……” 她看着他。 “还是有点不像。” “哪里不像?” “像是还差一个名字。” 程远山怔住。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结婚证。 可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第二天。 两个人一起去买菜。 刚走到楼下。 遇见一个邻居。 对方笑着跟程远山打招呼。 “程老师。” “嗯。” “买菜呢?” “嗯。” 那个人看了一眼宋春兰。 笑道: “您现在可享福了。” 程远山没有笑。 只是很平静地说: “是。” “春兰在。” “我的日子比以前好很多。” 邻居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 说完。 转身走了。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走出小区以后。 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说我的名字。” “有什么不对?” “没有。” 她低头笑了一下。 “就是……” “第一次有人在别人面前。” “这么自然地叫我。” 程远山看着她。 “以后我都这么叫。” “嗯。” 她点点头。 走了一段。 又问: “如果别人再问。” “我是你什么人。” 程远山停下来。 看着她。 “你希望我怎么说?”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远处。 很久。 才说: “你就说。” “她跟我一起生活。” 程远山笑了一下。 “好。” “为什么笑?” “因为这句话挺像你。” “什么意思?” “不给别人解释。” “也不给自己解释。” 宋春兰也笑了。 “那当然。”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晚上。 楼道里又遇见那个邻居。 对方看了看他们。 笑着说: “老程。” “你们这是……” 程远山很自然地回答: “回家。” 只两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介绍。 也没有遮掩。 宋春兰站在他身边。 忽然觉得。 “回家”这两个字。 比“妻子”两个字。 有时候还要重。 因为她知道。 别人怎么看。 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躲着她。 而她也不再躲着别人。 至于那张证。 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没有拿。 也没有撕掉。 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等着他们有一天。 真正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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