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以后。 日子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两个人都比以前安静。 有些话说开了。 反而不需要天天说。 周末。 女儿来了。 带着女婿和孩子。 小外孙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宋春兰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女儿进去帮她。 “我来吧。” “不用。” “您坐一会儿。” 宋春兰笑了笑。 “没事。” 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里。 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 女儿忽然说: “宋阿姨。” “嗯?” “我爸最近挺高兴的。” 宋春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是吗?” “嗯。” “以前他一个人在家。” “我每次来看他。” “总觉得这个房子太安静。”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洗了一只苹果。 慢慢削皮。 “我以前……” 她停了一下。 “其实挺担心您的。” 宋春兰抬起头。 “我知道。” “我怕您是为了钱。” 宋春兰没有生气。 只是轻轻点头。 “你有这个担心,很正常。” 女儿看着她。 “您不怪我?” “为什么怪你?” “因为我问过我爸。” “问过他以后房子怎么办。” “嗯。” “您知道?” “知道。” 宋春兰把切好的水果装进盘子。 “你是他的女儿。” “有些事情。” “你当然要问。”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后来我发现。” “我想错了。” 宋春兰看她。 “怎么想错了?” “我以前觉得。” “您如果跟我爸结婚。” “就是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后来我发现。” “您其实比我还怕得到什么。” 宋春兰的手慢慢停下来。 女儿继续说: “因为您总觉得。” “拿了他的东西。” “别人就会觉得您是为了…钱。” “所以很多东西。” “您反而不要。” 宋春兰笑了一下。 “人老了。” “名声有时候比钱重要。” 女儿也笑了。 “可我爸不是这么想。” “他想把该给您的都给您。” “又怕对不起我妈。” “所以才一直拖着。”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句话。 她其实早就知道。 只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接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 女儿说: “宋阿姨。” “嗯?”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您和我爸真的要结婚。” “我希望。” “你们把财产先理清楚。”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女儿马上解释: “不是我不相信您。” “也不是我想拿我爸的钱。” “是因为以后日子长。” “现在不说清楚。” “以后反而容易伤感情。”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女儿松了一口气。 “我其实也希望他结婚。” “真的?” “嗯。” “我希望有人陪着他。” “我有自己的家。” “孩子也大了。” “我不可能每天守着他。” “有个人陪着他。” “我放心。” 她说到这里。 声音低了一点。 “我只是……” “舍不得我妈。”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低下头。 “有时候我会觉得。” “如果我爸跟别人结婚。” “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妈真的走远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放下手里的刀。 轻声说: “不会。” 女儿抬头。 “你妈妈已经跟他生活了四十年。” “那些东西。” “不是我来了就能拿走的。” “房子可以分。” “钱可以分。” “东西可以整理。” “可是人心里的位置。” “谁也拿不走。” 女儿眼眶红了一下。 “宋阿姨。” “嗯?” “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谢谢您没有躲着我妈。”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女儿笑了。 “我爸以前最怕别人提她。” “现在您反而能很自然地说她。” “我觉得这样挺好。” 宋春兰低下头。 “她是他的妻子。” “也是你妈妈。” “我没有理由躲。” 女儿点点头。 “那就好。” --- 晚上。 女儿走了以后。 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宋春兰把茶放到他面前。 “你女儿今天跟我说了。” “说什么?” “财产。” 程远山沉默。 “她希望我们先理清楚。” “嗯。” “你怎么想?” “我早就想过。” “那就做吧。”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别人觉得你催着我要东西。” 宋春兰笑了。 “我如果怕这个。” “我们就什么都别谈。” “可不谈。” “以后就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 “远山。” “嗯?” “我现在才发现。” “你女儿其实跟你很像。” “哪里像?” “都喜欢把事情提前想清楚。” 他笑了。 “这是夸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说你们父女俩都累。” 程远山也笑了。 笑过以后。 他说: “我准备把房子的事情彻底处理清楚。” “怎么处理?” “我和张洁那部分。” “按照她的意思。” “留给女儿。” “我的其他财产。” “该给你的。” “我也会安排。” 宋春兰摇头。 “我不要。” “春兰。” “不是不要。” “是不能什么都要。” 她看着他。 “我有退休金。” “虽然少。” “但我还能工作。” “我自己能养自己。” “以后你病了。” “我照顾你。” “我病了。” “你照顾我。” “这样就够了。” 程远山皱眉。 “可是我想给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希望以后。” “你女儿见到我。” “不是觉得我拿走了她爸爸的钱。” “而是觉得。” “我真的在陪她爸爸过日子。”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明白。 她所谓的不争。 其实不是没有欲望。 而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没有钱,而是别人永远怀疑她为什么得到这些钱。** 他伸出手。 握住她。 “那就按你的意思。” “好。” “但是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你真的没有钱了。” “我还是养你。” 她笑了。 “你这句话。” “我记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主动说的。” “以后不能赖。” 程远山也笑。 “好。” 两个人坐在一起。 桌上那杯茶慢慢凉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终于开始明白。 晚年的爱情。 不是把钱都不要。 也不是把钱都给对方。 而是把这些东西摆在桌面上。 一件一件说清楚。 然后还愿意继续坐在一起。 这比年轻时的一句“我爱你”。 其实更难。 也更珍贵。 夜深以后。 宋春兰去厨房洗杯子。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看着墙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张洁。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轻声说: “我没有忘记你。” 停了一会儿。 又说: “只是我也想继续过日子。” 屋里没有人回答。 他起身。 关了灯。 厨房里。 宋春兰还在洗最后一个杯子。 水声很轻。 像有人在替漫长的一生。 一点一点地。 把旧日子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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