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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 医院门口的玉兰,已经绿成了一片树荫。 上午九点。 程远山还是提着保温桶来了。 还是两个饭盒。 还是那份报纸。 门口卖早点的老板看见他。 照例问: "两个菜包?" 程远山点点头。 又停了一下。 "今天……" "一个吧。" 老板愣了一下。 没有多问。 默默把袋子递给他。 病房里很安静。 张洁没有睡。 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今天没有输液。 没有检查。 连护士走路都轻了很多。 医生上午来过一次。 站在床边,很久。 最后只轻轻拍了拍程远山的肩。 什么都没有说。 中午。 程远山打开保温盒。 里面还是清炒莴笋。 还有西红柿炒鸡蛋。 都是张洁平时喜欢吃的。 他拿起苹果。 下意识摸出水果刀。 刚准备削。 张洁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不吃了。" 程远山握着苹果。 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他把水果刀慢慢收了回去。 苹果放回袋子。 还是完整的。 像很多事情。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下午。 阳光很好。 张洁忽然说: "把窗开一点。" 程远山照做。 风吹进来。 带着树叶的味道。 她闭着眼。 轻轻吸了一口。 笑了。 "春天。" 程远山坐在床边。 点点头。 "嗯。" "最后一个春天了。" 这句话。 张洁说得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稳。 很久很久。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鸟叫。 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 生活没有停。 只有这一间病房。 时间慢了下来。 门外。 宋春兰站了一会儿。 终究没有进去。 她轻轻把门虚掩上。 替他们留下这一点点安静。 她知道。 有些时候。 陪伴最好的方式。 就是不打扰。 —— 五月初。 天一下子暖了。 医院门口那两棵玉兰,已经完全看不见花。 满树都是叶子。 绿得很深。 早晨七点半。 程远山还是准时到了。 门口早点摊的老板远远看见他。 笑着招呼: "程老师。" "今天还是两个菜包?" 程远山停了一下。 轻轻摇头。 "一个就够。" 老板"哦"了一声。 把豆浆递过去。 还是没有放糖。 一路上。 程远山走得和平时一样。 经过门诊大厅。 经过电梯。 经过护士站。 遇见认识的护士。 点点头。 笑一下。 像过去每一天。 病房里很安静。 张洁醒着。 看见他进来。 第一句话还是: "来了。" 程远山笑着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保温桶放好。 把报纸摊开。 又把窗帘拉开一点。 阳光慢慢照进来。 照在床尾。 张洁望着那一小块光。 忽然说: "今天太阳好。" "嗯。" "把被子晒晒吧。" 程远山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 中午。 护士来换床单。 程远山真的把被子抱到了阳台。 病房里有人笑他: "医院的被子,也要晒啊?" 程远山笑笑。 "晒一晒,暖和。" 没有人知道。 他只是想完成张洁说的那句话。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 下午。 宋春兰推着治疗车经过。 看见阳台上的被子。 微微一怔。 什么也没问。 只是走过去。 把一角快要滑落的被子重新夹好。 夹子有点松。 她又换了一只新的。 程远山站在旁边。 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宋春兰笑笑。 "今天风大。" 还是那句话。 像所有事情,都只是顺手。 傍晚。 夕阳落进病房。 张洁精神忽然好了很多。 她看着窗外。 慢慢地说: "远山。" "嗯。" "你还记得吗?" "哪一年。" "我们骑自行车去看牡丹。" 程远山想了一会儿。 "一九八六年。" 张洁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半路车胎扎了。" "你推了七八里路。" 张洁轻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 眼角有一点湿。 "那时候。" "真年轻。" 程远山也笑。 "现在也不老。" 张洁摇摇头。 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望着他。 望了很久。 久到程远山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张洁轻轻说: "没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 有孩子放学经过。 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风吹动树叶。 沙沙作响。 程远山削了一个苹果。 还是一圈一圈。 没有断。 削好以后。 他切成小块。 放在床头。 张洁拿起一块。 咬了一小口。 点点头。 "甜。" 这是她今天吃下去的唯一一口水果。 晚上九点。 护士关掉了病房的大灯。 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 程远山照例坐在陪护椅上。 翻开那本《时间简史》。 还是停留在同一页。 半夜。 张洁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我在。" "灯别关。" "好。" 程远山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盏小灯调亮了一点。 暖黄色的光。 静静落在床头。 照着两只已经不再年轻的手。 一只握着。 一只回应着。 谁也没有说话。 灯亮着。 直到天快亮。 —— 五月。 风暖了。 医院院子里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新叶。 病房的窗,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开着。 张洁喜欢风。 年轻的时候,家里住一楼。 夏天没有空调。 她总爱把南北两扇窗都打开。 风穿堂而过。 窗帘鼓起来。 像船上的帆。 她说: "这样,屋子才像活着。" 后来搬了几次家。 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程远山也习惯了。 只要她在。 窗就开着。 这天早上。 程远山照例打来一盆温水。 毛巾拧到半干。 轻轻擦她的脸。 额头。 眼角。 手背。 动作慢得像四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清晨。 张洁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 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一点一点,爬到她的被角。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轻声说: "今天风不小。" 张洁眨了一下眼。 像是回应。 上午十点。 医生来了。 听诊器放在胸前,很久。 又轻轻拿开。 他看了看程远山。 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多陪陪她。" 程远山点点头。 "好。"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门外。 宋春兰正推着治疗车。 她看见医生的神情。 脚步停了一下。 又慢慢推开了。 经过病房时。 她朝里面望了一眼。 窗开着。 风把窗帘轻轻吹起。 她站在门外。 轻轻说: "今天风有点凉。" 程远山回过头。 看了一眼窗外。 声音很轻。 "她喜欢风。"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劝。 她伸手,把快要掉下来的输液管轻轻扶正。 又把门虚掩了一些。 让风还能进来。 却不会太大。 然后,安静地离开。 病房里。 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中午。 程远山没有去食堂。 保温桶放在桌上。 一直没有打开。 苹果也还放在袋子里。 水果刀压在下面。 露出半截木头刀柄。 下午。 张洁慢慢睁开眼。 她望着窗外。 望了很久。 像是在听什么。 程远山轻轻俯下身。 "听什么呢?" 张洁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风吹动树叶。 沙沙地响。 远处,有孩子放学经过。 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 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像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春天。 他们一起去看牡丹。 也是这样的风。 也是这样的铃声。 傍晚。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病房里的光慢慢暗了。 护士走进来。 没有开灯。 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程远山一直坐着。 没有动。 他握着张洁的手。 像平时一样。 轻轻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只手。 慢慢松了下来。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落进春天最后一阵风里。 监护仪没有发出急促的声音。 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医生走进来。 摘下听诊器。 轻轻低了低头。 又轻轻退了出去。 护士把白色的床单整理平整。 动作很慢。 很轻。 像怕惊扰一个刚刚睡着的人。 程远山还是坐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轻轻把张洁的手放回被子里。 把她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 又把被角掖好。 像过去四十多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做完这些。 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窗边。 风还在吹。 树叶一直响。 他望着窗外。 站了很久。 然后。 伸出手。 把那扇开了一整天的窗。 轻轻关上。 病房里。 安静了。 风声停在了窗外。 春天。 也留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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