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走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 还是转了两圈。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鞋柜上,还放着张洁出门时戴的遮阳帽。 帽檐有一点旧。 是前年春天买的。 她一直舍不得换。 程远山看了一眼。 轻轻把帽子扶正。 这才换鞋。 客厅很安静。 窗帘拉开着。 阳光照在餐桌上。 桌上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 是女儿前几天送来的。 水已经浅了。 程远山没有坐下。 他先走到阳台。 把窗打开。 风慢慢吹了进来。 窗帘轻轻鼓起。 他忽然怔了一下。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 张洁总会说一句: "风大,别吹着。"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回头。 屋里没有人。 只有风。 中午。 他还是进了厨房。 淘米。 洗菜。 切莴笋。 打鸡蛋。 动作没有一点停顿。 像身体早就记住了。 锅里的油热了。 他习惯性地打了两个鸡蛋。 筷子刚搅了两下。 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碗里。 轻轻把另一只鸡蛋放回冰箱。 关门的时候。 冰箱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饭做好了。 他端到餐桌。 还是两菜一汤。 还是两只碗。 两双筷子。 他坐下。 拿起筷子。 准备吃。 目光却落在对面的椅子上。 空着。 他望了很久。 才慢慢站起身。 把另一副碗筷收进橱柜。 动作很轻。 像怕碰醒谁。 吃到一半。 门铃响了。 是女儿程宁。 她提着两袋菜。 眼睛还有些肿。 一进门,先看了看父亲。 又看了看屋子。 什么都没变。 只是安静了许多。 "爸。" "嗯。" "我买了点菜。" "放着吧。" 程宁把菜放进厨房。 出来时,看见餐桌上只有半碗饭。 菜几乎没动。 她轻轻问: "不好吃吗?" 程远山摇头。 "挺好。" "那怎么……" 话说到一半。 她没有继续。 因为她忽然看见。 橱柜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放着一副刚收进去的碗筷。 她一下就明白了。 父亲不是吃不下。 是还没有习惯。 程宁走过去。 把橱柜轻轻关好。 什么也没说。 下午。 父女俩一起整理张洁的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 放进收纳箱。 程宁拿起一件浅蓝色开衫。 轻轻笑了一下。 "妈总说这件显年轻。" 程远山也笑了。 "她穿什么都觉得自己年轻。"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 屋子又静了下来。 傍晚。 程宁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爸。" "嗯?" "这几天……" "要不,我搬回来住一阵子?" 程远山摇了摇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不用。" "你还有自己的家。" 程宁低着头。 "可是您一个人……" 程远山望向阳台。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 他说: "一个人,也要学。" 程宁眼圈一下红了。 她点点头。 没有再坚持。 临走时。 她轻轻抱了抱父亲。 像小时候那样。 程远山拍了拍她的背。 轻声说: "回去吧。" "路上慢一点。"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收拾完厨房。 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 又拿起水果刀。 苹果皮慢慢落下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削到一半。 刀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手里的苹果。 很久。 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没人吃了。" 苹果皮从刀口滑落。 断成了两截。 他没有再削。 只是把苹果轻轻放回盘子里。 窗外。 晚风吹过树梢。 春天已经过去了。 风还在。 只是屋里。 少了一个等他削苹果的人。 —— 张洁走后的第七天。 天气很好。 程远山起得很早。 七点不到。 便出了门。 今天不用去医院。 他却还是坐上了那趟熟悉的公交车。 车开到医院门口。 停了一下。 有人上车。 有人下车。 程远山望着窗外。 那两棵玉兰树,已经完全绿了。 司机关门。 公交车继续往前。 他慢慢收回目光。 没有下车。 第一站,是社区。 工作人员把几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程老师,您在这里签一下字。" 他戴上老花镜。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配偶"那一栏时。 笔尖停住了。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这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递过来另一张表。 上面已经印好了两个字: “已故。” 程远山看了一眼。 轻轻点头。 什么也没说。 第二站,是医保中心。 排号。 等候。 叫号。 窗口里的年轻姑娘动作很快。 核对身份证。 核对材料。 最后,把张洁那张医保卡放进碎卡机。 "咔嚓。" 一声很轻。 卡断成了两半。 姑娘抬起头。 职业性地笑了笑。 "手续办好了。" 程远山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说了一声: "谢谢。" 转身离开。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 忽然觉得口袋轻了一点。 原来,那张陪了他们很多年的卡。 已经不在了。 下午。 银行。 柜员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姑娘。 核对完资料以后。 轻声问: "这些账户,需要保留吗?" 程远山想了想。 "工资卡留着。" "其他的,都销了吧。" 姑娘点头。 一张一张办理。 最后。 把一本旧存折递回来。 "这个您留好。" 程远山接过。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第一页。 还是很多年前的字迹。 开户人: 张洁。 他轻轻合上。 放进包里。 没有再打开。 傍晚。 他回到家。 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里面装着今天办好的所有材料。 社区证明。 医保回执。 银行回单。 一张一张。 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在封面写下两个字: **张洁。** 写完。 又停了一会儿。 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家里的。** 不是遗产。 不是资料。 只是—— 家里的。 他把所有文件放进去。 封好。 起身去书房。 书柜最上层。 放着一个铁皮盒。 里面有八把钥匙。 老房子的。 自行车锁的。 旧信箱的。 还有已经换掉的防盗门钥匙。 他把今天换下来的备用钥匙放进去。 轻轻一数。 九把。 钥匙碰在一起。 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他合上盒子。 却没有马上放回去。 只是一直拿在手里。 很多年前。 张洁总说: "钥匙别乱放。" "以后找不到。" 这些年。 家里的钥匙,一直都是她收着。 如今。 钥匙还在。 收钥匙的人,不在了。 程远山坐在书房。 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 他轻轻把盒子放回书柜。 关上柜门。 转身的时候。 目光落在玄关。 那里还挂着两串钥匙。 一串,是他的。 另一串,小一点。 钥匙扣是一朵已经褪色的布花。 程远山走过去。 把那串钥匙取下来。 握在手里。 没有放进铁皮盒。 而是放进了外套口袋。 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准备等她出门的时候。 再递到她手里。 只是这一次。 没有人会站在门口。 笑着说: "又忘了。" 屋外。 天慢慢黑了。 屋里没有开灯。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有些东西留着。 不是因为还有用。 而是因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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