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刚亮不久。 窗外的天空还是浅灰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 许清澜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 闹钟还没响,他已经睁开眼。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躺了一会儿,却没有再睡着。 脑海里断断续续掠过一些画面。 雨后的街道。 暖黄色的小店灯光。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以后别总一个人加班。 他翻了个身,最终还是起床。 洗漱完后,他站在衣柜前,手指在几件衬衫之间停留了几秒。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 最后,他拿出了一件很久没穿过的浅蓝色衬衫。 衣服熨得平整,袖口干净利落。 穿好以后,他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 动作不快,却比平时认真许多。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女友苏浅浅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化妆包,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看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件衬衫有多特别。 而是许清澜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日认真挑过衣服。 以前的他总是随手拿一件就出门。 能穿就行。 舒服就好。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目光却仍停留在他身上。 “今天有客户?” 许清澜正在系袖扣。 闻言抬头。 “没有。” “那怎么穿这么正式?”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闲聊。 许清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只是忽然想换一件。 于是停顿了一下。 “开会。” 女友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继续追问。 可她心里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劲说不出原因。 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 没有声音,却留下了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早餐很简单。 吐司、煎蛋和咖啡。 两人面对面坐着。 空气里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的声音。 女友低头刷着手机。 朋友圈、工作群、朋友发来的消息,一条条从屏幕上滑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许清澜抬眼。 “嗯?” “你昨天去哪儿了?” 她问得很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许清澜动作顿了一下。 “出去吃了顿饭。” “自己?” “不算。” 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点头。 女友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 “跟同事?” 许清澜喝了一口咖啡。 “嗯。” 回答很短。 却没有再往下说。 女友安静了几秒。 最终还是把视线移回手机。 “最近你们部门聚餐挺频繁。” “算不上聚餐。” 他说。 说完以后,却又没有补充。 餐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慢慢透过窗帘照进来。 落在桌角。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只是谁都还没有意识到。 上班路上,车里放着很轻的广播。 主持人在讨论最近的天气。 女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红灯亮起。 车辆缓缓停下。 她忽然转过头。 “许清澜。”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许清澜握着方向盘。 视线停留在前方。 “怎么这么问?” “感觉。”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开车的时候不会走神。” 许清澜微微一怔。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刚才等红灯的时候,他竟然想起了林芮珊。 想起她站在街角,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 红灯转绿。 车流重新向前。 他收回思绪。 “最近项目有点多。” “是吗?” 女友点点头。 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像争吵后的沉默。 更像两个人之间忽然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彼此都能看见对方。 却无法确定对方在想什么。 上午十点。 许清澜拿着文件去打印室。 项目会议刚结束。 打印机旁已经站着几个人。 机器运转时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他把 U 盘插进去。 刚准备拿文件。 另一只手却同时伸了过来。 两个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许清澜抬头。 林芮珊正站在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林芮珊连忙解释道: “我的一个朋友恰好跟你工作在一幢楼,我来拜访,顺便就……” 短暂愣神后,林芮珊先笑了。 “你的。” 她准确地把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 许清澜接过。 “谢谢。” “开完会了?” “刚结束。” “难怪。”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资料。 “脸色比上周还差。” 许清澜失笑。 “有那么明显?” “有。”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衬衫挺好看。” 声音不大。 却刚好落进他耳朵里。 许清澜一怔。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旁边同事已经走了过来。 林芮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迈着来时的步子离开。 “再见。” 她摆摆手。 转身出了打印室。 只留下空气里一缕淡淡的香气。 以及许清澜停顿了几秒的目光。 不远处,一个年轻同事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许清澜。 忍不住笑。 “许经理。” “嗯?” “最近心情不错啊。” 许清澜回过神。 “为什么这么说?” 同事耸耸肩。 “感觉。” 说完抱着资料跑了。 留下许清澜站在原地。 第一次觉得,“感觉”这种东西,好像真的瞒不住人。 而此时此刻。 他并不知道。 晚上回家以后,还有另一双眼睛,也正在慢慢注意到他的变化。 —— 晚上快八点,许清澜才回到家。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又在几秒后恢复柔和的暖黄色。 屋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女友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正蹲在阳台整理晾好的衣服,电视开着,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声音不高,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许清澜弯腰换鞋,把公文包放到鞋柜旁。 “吃饭了吗?” “吃过了,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 女友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重复了很多年。 平淡、熟悉,也因此少了些温度。 许清澜回房间换衣服,顺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便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女友收完最后一件衬衫,走进卧室,准备把他的外套挂进衣柜。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她伸手去掏口袋,想看看有没有忘记拿出来的名片或发票。 下一秒,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小票滑落下来。 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 是一家饭馆的消费小票。 时间,是星期六中午。 消费金额一百三十六元。 下面列着几道家常菜,还有两杯热饮。 她的目光停留在“热饮”两个字上。 许清澜几乎不喝饮料。 如果吃饭,最多点一壶茶。 她又想起早上的那句回答。 ——跟同事。 她没有继续往下猜。 只是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外套口袋,连方向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太了解眼前这个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的人。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而是因为很多事情,他开始不再主动说了。 夜里十点多,两人各自靠在床头。 一个看书,一个刷手机。 谁也没有打扰谁。 临睡前,女友忽然放下手机,轻声问了一句: “这个周末有安排吗?” 许清澜从书页间抬起头。 “应该没有。” “那陪我去看看我爸妈吧,好久没过去了。” 他说:“好。” 答应得很自然。 可女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兴。 她望着他,笑了笑,却总觉得那个“好”像是出于习惯,而不是期待。 灯关了。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她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轻。 像风吹过窗帘。 抓不住,却一直在那里。 —— 周三下午,公司难得没有会议。 五点半,夕阳透过落地窗,把办公区照得一片金黄。 许清澜刚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林芮珊。 消息很简单。 “刚忙完?” 他低头笑了笑。 回了两个字。 “嗯。” 不到十秒。 她又发来一句。 “下来。” 没有解释。 也没有问他有没有时间。 像是在楼下等一个一定会出现的人。 许清澜望着屏幕,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外套,下了楼。 写字楼门口,晚高峰的人流正一点点多起来。 林芮珊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手里拿着两杯刚买好的热咖啡。 看见他,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没有放糖。” 许清澜接过,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见你办公室抽屉里放着黑咖啡。” 她笑了笑。 “猜的。” 这一次,她终于猜错了。 许清澜低头喝了一口,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我喜欢一点甜。” 林芮珊明显怔住了。 随即失笑。 “看来我也不是每次都猜得准。” “终于失手一次。” 她故意叹了口气。 “人设崩了。” 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点点因为工作积累下来的疲惫,也在笑声里散开。 他们没有走远,只沿着公司旁边那条慢悠悠的林荫道散步。 路边有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 橱窗里摆着旅行摄影集和旧唱片。 林芮珊忽然停下脚步。 “进去看看?” 许清澜点头。 书店不大,人也不多。 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林芮珊没有去文学区,而是径直走向旅行专柜。 她抽出一本介绍北海道的摄影集,轻轻翻了两页。 照片里,雪落满山,海边的铁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她看了很久。 许清澜站在她旁边。 “喜欢这里?” “嗯。” 她没有抬头。 “大学的时候,本来和室友约好毕业去一次。” “后来呢?” “后来大家都忙着工作。” 她笑了一下,把书轻轻合上。 “再后来,就一直没去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遗憾。 不是抱怨。 只是平静地陈述。 许清澜看着她,忽然说道: “总会去的。” 林芮珊侧过脸。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望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谢谢。” 这一句谢谢,很轻。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离开书店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街边霓虹一盏盏亮起。 走到路口,林芮珊准备打车。 司机还有两分钟到。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忽然轻声叫他: “许清澜。” “嗯?” “以后,你不用总等我联系你。” 她转过头,目光很平静。 “如果哪天想吃饭,或者只是想走走,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朋友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朋友。 她用了一个最克制的词。 却把选择交给了他。 远处,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上车前又朝他挥了挥手。 “回去早点休息。” “还有——” 她笑了一下。 “下次我记得给你买加糖的。” 车门轻轻关上。 出租车汇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许清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些,却仍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低头打开手机。 聊天框还停留在刚才那句: “如果想找我,就主动一点。”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第一次没有等她发来下一条消息。 而是在输入框里,慢慢打下了一句话。 “下周如果天气好,我们去那家书店,再把那本北海道摄影集看完。” 发出去以后,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林芮珊回了一个笑着点头的小熊表情。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话。 “好啊,这次你定时间。” 夜风轻轻吹过。 许清澜把手机放进口袋,忽然觉得,这座每天走过无数次的城市,好像第一次有了一点值得期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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