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的墓志銘
作者:楚寒
在群英薈萃的美國開國元勛群體當中,倘若以才學和智慧而論,無疑要數托馬斯·傑斐遜獨占鰲頭,沒有人能夠望其項背。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過,如果說華盛頓是在馬背上打贏了一場獨立戰爭,那麼傑斐遜則是在頭腦中思考了一場美國革命。 回望他的一生,倘若說傑斐遜是個希世之才,恐怕也不算過分。這位美國開國元勛平生涉足鑽研的領域之多、之雜,列舉出來足以讓人瞠目咋舌。 除了為人熟知的政治事業以外,傑斐遜同時也是農業學、園藝學、建築學、地理學、氣象學、詞源學、考古學、數學、密碼學、測量學和古生物學等學科的專家; 在語言方面,除了自己的母語英語之外,他還精通法、意、西、荷、拉丁等五種語言,以及當時少有人懂的古希臘文; 此外,他還身兼律師、政論家、博物學家、語言學家和美國哲學學會會長等多個身份; 甚至在不少的公眾場合,這位博學多才的政治活動家,還是一個頗受歡迎的小提琴手。 這樣一位堪稱通才、雜家的合眾國締造者,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型建國之父,着實讓一代代美國人自豪不已。 在許多美國人的心目中,傑斐遜是歷屆總統當中天資最高、最多才多藝的一個。 傑斐遜身上這種學者、學問家的氣質,以及他對於學術和知識永無止境的興趣,使得他十分看不慣官場上的繁文縟節、做張做勢,更是厭惡政治舞台上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 也因此,他很不情願置身於複雜的官場和污濁的政治圈內,即使日後投身政治,也是出於責任感不得已而為之,而不是志趣使然。 然而事與願違。出於種種原因,時代風雲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捲入了政治漩渦裡頭。 翻開傑斐遜的生平,他的大半生在紛亂喧囂、爭權奪利的政界中度過,稱得上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華盛頓圈中人”。 從26歲那年擔任弗吉尼亞州的下議院議員開始,在長達整整四十年的從政生涯中,他擔任過縣保安官、民兵總指揮、州議員、大陸會議代表、獨立宣言起草委員會主席、駐法特派員、國會法律修訂委員會委員、弗吉尼亞州長、聯邦國會議員、駐法公使,最後一直做到了美國第一任國務卿、第二任副總統和兩屆的第三任總統; 他指揮過阿爾伯馬縣的皇家民兵、騎兵和步兵部隊; 他創建了民主共和黨(美國民主黨前身),並一度儼然是在野黨的領袖。 放在英才輩出的美國總統群像中打量,像傑斐遜這樣公職履歷如此完整的政治人物,怕也是難得一見的。 這位對政治抱着“不感興趣的興趣”心態、位居權力之巔多次流露出歸隱之意的政治人物,卻因為其政治生涯的貢獻贏得了美國社會廣泛的尊敬。 兩百多年來,傑斐遜被普遍認為是美國的開國元勛當中貢獻最為卓著者及最具影響力者之一。 在美國中西部的南達科他州,有一個很有名的“總統山國家公園”。 園中專為傑斐遜雕刻的巨像高達60英尺,與另外三位總統——華盛頓、老羅斯福和林肯的頭像——並列雕刻在拉許莫爾山的山巔上。 而在首都華盛頓寸土尺金的繁華地段,更是專門辟出了一塊面積不小的土地建了座“傑斐遜紀念堂”,以供世人永久的瞻仰。 基於此,傑斐遜研究專家、美國歷史學者梅利爾·彼得森在其《傑斐遜和新國家》一書中,對傑斐遜作出了這樣的評價: “沒有任何其他奠基人對於這個新世界的生活和希望所發生的影響,比托馬斯·傑斐遜更持久、更大。在反對帝國的運動中作為殖民地的領袖而出了名,他體現了這個國家對於自由和開明的渴望。” 傑斐遜獲得美國社會、學術界如此仰之彌高的尊崇和禮遇,固然是實至名歸。 但很久以來我一向認為,這位美國開國元勛的流芳於後世,更多的應該不是靠他的學識廣博、學養淵深,也不是因為他的位高權重、資歷驕人,而是因為他的民主思想、自由理念。 傑斐遜曾寫過這樣一句驚心動魄的話:“我已在上帝的聖壇前莊嚴宣誓,無論採取何種形式禁錮人類心靈的專制暴政,我都將永遠反對,並與之鬥爭到底。” 他對暴政、君主專制、貴族特權矢志不渝的反對和警惕,他對自由、民主、天賦人權孜孜不已的追求和探索,他對民主政體、民眾自由、基本人權的精心設計和竭誠捍衛,業已成為美國歷史上一道最瑰麗的風景,也書寫了他漫長人生中最光輝的篇章。 正如他為自己親筆預擬的、並囑咐“一個字也不要多”的墓志銘上,列舉了自己一生最感欣慰的三項業績——均為在爭取自由、民主方面取得的成就。 在位於其故居弗吉尼亞州蒙蒂塞洛的這塊巍然矗立、通體潔白、無花紋的石灰石方尖碑上,鐫刻着這樣幾行樸實無華的文字,這就是他為自己撰寫的墓志銘: “這裡埋葬的是托馬斯·傑斐遜,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弗吉尼亞宗教自由法案的作者、和弗吉尼亞大學的創建人。” 以簡要的三個短語,作為對自己一生事業的概括,卻絕口不提自己曾當過八年美國總統這回事。顯然,在傑斐遜的心裏面,上述這三件事比美國總統的工作更有價值,更有意義,也更有份量得多。 從這位美國開國元勛為自己所撰寫的墓志銘上,盡顯一代政治巨人——哦不,我更願稱其為思想巨擘——的熱誠。 真是一派赤子風範,不由人不為之敬服。 我一直覺得,怎樣書寫自己的墓志銘,體現了一個人的生命深度和人格高度。傑斐遜所寫的墓志銘,沒有讓我失望。 翻閱名目繁多的各種傑斐遜傳記,在最具權威性的著作《托馬斯·傑斐遜和他的時代》中,傳記作家杜馬·馬隆充滿敬意地寫道:“只要世界依然尊重美德、智慧和奮鬥精神,他的品格就像是一座豐碑,向人們昭示着自由和人權戰勝了暴政和貴族統治,自由的人們將會團結在豐碑之下,歡慶勝利。作為個人自由和人類尊嚴的一個主要使徒,傑斐遜長期以來不僅僅屬於他的本國的同胞,而且也屬於全人類。”我認為,這樣的評價並不過分。 是的,作為追求個人自由和人類尊嚴的一位歷史人物,傑斐遜不僅僅屬於他本國的同胞,也屬於全人類。 進一步的,對個人自由和人類尊嚴的追求和保障,不僅僅屬於美利堅民族,也屬於全人類。 對於後人來說,傑斐遜的品格確實是一座豐碑。 而他的墓志銘,同樣也是一座豐碑。
寫於二零一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改於二零二三年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