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獨自涼
電影界的魯迅
《鬼子來了》批判民族劣根之精準,隱喻之老辣、深刻,不愧是電影界的魯迅:
劊子手一刀劉殺同胞行雲流水卻殺不了鬼子,諷刺朝廷鷹犬內戰內行外戰外行;毛驢強姦日軍戰馬嚇壞村民,顯示懦弱的國人還不如牲口有反抗精神。
被俘日軍花屋從但求速死的強硬到決意苟活的變化,堪稱歷史寓言:繼鮮卑、蒙元、滿清(滿文消失,八旗子弟成為腐化墮落的代名詞,想當年入關吃鐵吐火,何等剛健)之後,再一次表明漢化之後的民族什麼鳥樣。
安排英俊、瀟灑的吳大維扮演殘疾的國民黨軍官令人叫絕:國民黨表面上光鮮靚麗、抗戰勝利一呼百應,實則中看不中用、外柔內狠,最終斷送民國。
影片舉手投足都是詩,每一個隱喻都是那麼平淡而又強烈,只是最後砍殺日軍戰俘的情節過於離奇且不符合整部影片冷峻、寫實的黑色幽默的格調,戛納未能拿下金棕櫚,實在可惜。但影片整體藝術、思想品質,華語影壇允稱獨步。
真正的大師,不僅殺戮暴君,對草民同樣手起刀落;淺薄、廉價的同情,如何對得起曾經的苦難與犧牲?
太陽未曾升起,陽光何從燦爛
衡量姜文作品的好壞,有一個簡單粗暴的辦法,不是看它拿了幾個國際大獎,而是看它能否公映。禁片未必就好,但套用魯迅的話來評價公映影片卻無比貼切:那時可真厲害,這麼說不可以,那麼說又不成功……在這種明誅暗殺之下,能夠苟延殘喘,和觀眾相見的,那麼,非垃圾影像又是什麼呢?
伊朗、蘇聯導演面臨嚴苛的審查體系,依舊佳片如雲,以此推論姜文戴着鐐銬也能跳好芭蕾、站着也能掙錢,距真相豈止一步之遙。
07年為《太陽照常升起》公映預熱,《陽光燦爛的日子》被某周刊譽為國人十多年來共同的文化記憶。不知媒體是嫌國人太愚昧接受不了優秀、深刻的文化,缺乏藝術鑑賞力,刻意降低標準,還是嫌國人不夠愚昧,必須得到偽劣文化的懲罰。
大陸描述文革青年的影視片,除了《楓》(1980)等個別片子真實地表現了年輕人的狂熱和幻滅的悲劇,絕大多數都在刻意迴避歷史真相、青年人的迷茫和精神上的痛苦,以及在追求真理的過程中受到的殘酷打擊,《陽光燦爛的日子》和《血色浪漫》、《與青春有關的日子》等影像,只是讓後來人加深對那段歷史的錯誤認識,如果它們算文化,只能說是可恥、可悲地閹割了藝術家創作良知的太監文化。
文革背景的影片不一定要表現殘酷的批鬥、武鬥,但瘋狂的時代對劇中人有何影響,誠實的藝術家無可迴避。別說現在的中學生,就是大學生、博士,有幾個知道反右、文革的根源在哪裡?經濟至上導致物慾橫流和普遍的政治性冷淡,而歷史教育的蒙蔽和文化對權力的極度獻媚,又加劇了遺忘和背叛。
“有人說,經常吃苦的人經過鍛煉,就會不怕苦不怕累,這是一種混蛋邏輯。大家都是人,幹了牲口的活都會吃不消。”王小波《最燦爛的陽光》針鋒相對,通過同名同姓的馬小軍艱苦的知青生活,辛辣地諷刺了着意模糊時代背景、迴避尖銳的社會衝突和政治鬥爭的《陽光燦爛的日子》,省得後來人以為馬小軍們在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除了泡妞爭風吃醋揮發荷爾蒙就沒時間干點別的。
同樣是表現懵懂少年迷戀成熟女性,在結合時代的背景、挖掘人性的高貴與殘酷,以及整體的藝術表現力方面,背對苦難營造浪漫的《陽光燦爛的日子》,與《西西里島美麗的傳說》相比,是多麼貧乏和蒼白。如果人們就是通過這種矯情的奶油蛋糕來認識一段殘酷、荒誕的歲月,進而成為國人共同的文化記憶,該是多麼荒謬。
隱喻沒那麼神秘
《陽光燦爛的日子》至少值得一談,沒想到《鬼子來了》之後,姜文以過山車的速度陷入低谷。《太陽照常升起》《讓子彈飛》《一步之遙》從藝術角度毫無評論價值,居然掀起解謎熱潮,媒體之愚劣、影評人之令人作嘔,《皇帝的新衣》亦不過如此。
馬拉列車意即馬列,姑且不論這種解釋是否合理,你連最簡單的特技都做不好,台詞聽着讓人肉麻、尷尬,劇情蒼白、牽強,表演虛偽、裝逼,隱喻再多有啥用?
評價一部影片離不開劇情台詞表演,這些東西及格了才談得上其它;連最基本的東西都爛出翔,隱喻就成了鏡花水月。毫無價值、意義。
題材、隱喻若能決定藝術品質,樣板戲早就超越《紅樓夢》和莎士比亞了。反抗暴政的題材要多酷有多酷,但樣板戲塑造有血有肉的人,出來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除了在封閉的環境瞎忽悠,正常人誰看這個呀?
隱喻沒那麼神秘,它需要堅實的細節和草蛇灰線、舉重若輕的高超技巧,以及不讓荒誕、狂放流於荒唐、粗俗的控制能力和分寸感,如《地下》、《鬼子來了》。
即便《讓子彈飛》《一步之遙》從頭到尾巴都是隱喻,也只是充滿隱喻的影像垃圾。電影市場由觀眾水平決定。《讓子彈飛》在美國連發行商都找不到,北美票房才幾萬。
當下市場也是一奇。爛出翔的片子先賺一輪,隔三差五,披上3D外衣接着又賺:人傻錢多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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