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自東北一個偏遠的屯子,讀完初中就告別了學校。蕭紅筆下的東北農村,重男輕女之風並未隨着新中國的成立而改變多少。
那是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改革開放初始,國家在文革造成的精神物質貧乏狀態下,百廢待興。
休學後她在家鄉務農,後來給勇敢下海在鎮子上開小飯館的親戚幫忙,機緣巧合,20歲不到的她,來到大城市當保姆,給人帶孩子。
她有一個夢想,想成為一名作家。帶孩子之餘,愛好寫作的她,開始在隨時攜帶的一個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是個勤奮的文青。
十年動亂,小地方的教育質量不太好,辛苦寫了半篇,錯別字不少。可惜那會兒沒有網絡,如果擱現在,鍵盤一敲,自動組詞提示,對她的創造來說會坦途些。
主人在大學工作,平時見她痴迷寫寫劃劃的,聊起家鄉的風土人情家長里短很是接地氣,想起那個高玉寶,當年邊掃盲識字邊創作,結果一書成名天下知,成了著名的軍旅作家,半夜雞叫令多少生長在紅旗下的男女老少熟知?記不得姑父姨夫的名字不奇怪,不知道周扒皮還真的說不過去,於是很支持她的寫作,答應寫好了幫她找中文系的老師給看看。
故事終於憋出來了。累得她沒像曹雪芹嘔心瀝血,也病了幾天。
拋開嬌柔造作抄錄的華麗辭藻和錯別字,故事梗概是,屯裡一破落人家的女子,住在幾進的高牆大院內,被屯子裡的人仰慕為小姐,突然一天,來了個失去聯繫多年的香港富商親戚,帶來了許多時裝和高檔物件,還給了一大筆錢,把破敗的老屋翻蓋成當地鶴立雞群的豪宅,大戶人家的小姐,一下被富豪遠親姑媽的跟班電着了!
那跟班在小姐眼裡,劉德華的長相,張明敏春晚唱中國心的打扮,斯文儒雅高大帥氣善解人意,小姐和那跟班眉目傳情幾個回合,就寢食不安此生非他不可了。
家族堅決反對,被拆散的鴛鴦,男的繼續跟班回了香港,女的公主倔脾氣發作,把富豪姑媽給的東西一把火燒了,自己喝農藥了結。留下一首遺詩,無非是在天比翼在地連理,來生在與君和之類。
有深宅大院的公主,有天降餡餅的白馬跟班,有黛玉焚詩的悽美情懷,有刻骨相思撞墳化蝶的悲壯。故事元素對一個初中程度村姑真不容易。
問題是,把這些元素擱文革剛結束的東北一夾皮溝屯子的背景下,不知等到幾百年後,歷史被忘卻,情節無需被檢驗,這種意淫產品會有機會走俏,寫者也成了文學界的梵高也未可知。
但凡有點常識就知道,大戶人家,沒破落的解放後也給整破落了,打土豪分田地,有錢人被整的物質比解放前的貧僱農窮,人格幾乎就是被刺了紅字的落水狗。給個落腳之地就不錯了,幾進大宅子基本不是被泥腿子無產階級給瓜分了,就是成人民公社辦事處了。
就算真有個從東北屯子逃去香港的胡漢三姑媽回來,那會兒大家文革餘悸猶在,誰敢如斯高調蓋起大屋的炫富呢?那香港跟班能和說大碴子國語的小姐雞同鴨講溝通順暢?姑媽無需是富豪,也完全可以把侄女辦去香港。依親赴港那會已不是新鮮事兒了。
80年代,中國沿海城市都土了吧唧的還沒脫貧呢,夾皮溝落難人家能讓小姐有機會把那麼多洋貨給燒了?要說小姐精神失常瘋了,一下沒被看住,半夜起來把家裡房子給點着了還更可信點。
她寫的事,其背景時間從未超出她生長的一畝三分地,可惜沒有作家高玉寶的樸素真實。一味的臨摹描紅移植瓊瑤夢。有瓊瑤的少女情懷和幻想,沒瓊瑤的生活經歷和見識。信口胡謅的意淫,細節硬傷比比皆是,缺乏常識完全經不起推敲。如此邯鄲學步,只能是學虎不成反類犬了。
萬幸她沒能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女高玉寶,寫的東西也沒能變成鉛字,被收藏在圖書館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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