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本帝國開拓團移民的一枕黃粱

                                                                 2017/2/27

李康

    帶醫學部學生畢業實習，在鶴崎醫院病房認識了病號大野，閒聊時，他說他曾作為開拓團移民去過「滿洲國」，我想知道這個故事，便待他出院後拜訪了他。

    87歲的他，仍硬朗健談，且中文說的非常流利，他跪坐榻榻米上，膝邊展着一張昭和18年（即1942年）的舊告示，上面赫然寫着「大日本拓物省滿洲農業移民大募集」，條件是年滿33歲，身體健壯者均可報名，一經錄取將按人頭家屬每人補貼1千日圓…。

那個年代，大日本帝國利令智昏昏了頭，對外的擴張野心已達極度膨脹，他們甚至不知廉恥地制定了「宏偉國策」總共計劃向滿洲國輸出移民500萬戶，叫「滿蒙移民開拓團」，可他們沒想到實際只移了20萬戶就戰敗了。

本來，大野父親在農村經營着一家乾貨店，因戰爭期間掙不上錢，為了活命，他揭下了這張告示報了名，他攜妻、帶上15歲的他和姐姐四人離開窮困潦倒的長野縣趕到橫濱碼頭，乘上擠得沙丁魚罐頭似的冒着大黑煙的火輪船經釜山，輾轉兩周之後到達了中國東北的佳木斯，剛下火車便遭到了抗日聯軍猛烈狙擊，大野一家也因此差點丟了性命。

之後，他們乘關東軍的卡車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山屯，本想一來首先要開荒，卻意外發現房子是現成的，地也是現成的黑沃土地，原來這都是預先低價收買或乾脆掠奪當地人的村莊與耕地，大野一家人頓感於心不忍，可話到嘴邊又未出口。

冬天，地面冰凍，大雪紛飛，氣溫零下40多度，夜半睡着了都能凍醒，大野一家後悔莫及，若在日本不出來也不至於受這種罪，這兒與島國環境根本不同根本不適合人的生存居住，但為了得到這片好不容易到手的疆土他們克服寒冷也堅持住了下來。

一開春，一家人就開始撒種，可畢竟異國，土地性質心中無數，故第一年顆粒未收，沒口糧只好向移民本部申請，每日連吃飽都不敢吃飽，手中又無錢購買，連洗澡也是一屯人每天定時排隊在幾個汽油桶中進行，移民團大夥人心渙散，想返回日本又回不去了，住的地方是圈起來的地兒，出也出不去，日本人自成一體四周沒一個中國人，儘管有圍牆還有衛兵提着槍防守，但終日提心弔膽，怕被他們叫作「匪賊」的抗日聯軍會某一天突然殺進來，那些日子苦不堪言，防不勝防。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個年頭，一切都好像都順了點，但就在此時，1945年8月美國在廣島、長崎扔下原子彈,蘇軍坦克部隊，炮兵部隊也一舉全面進攻滿洲國，見日本人就殺，關東軍和滿洲國軍狼狽逃竄，屍首遍野…，根本無暇顧及滿洲國土上還分布着20萬開拓團移民們的安危了，這樣，得不到任何保護的開拓團移民們便開始了自謀出路的四處大逃竄。

移民大軍的盲流們慌不擇路，沿田地溝壑只管狼狽逃命，半路上，開拓團的幹部們還拼命號召大家不要再猶豫了，趕快開始「自絕」吧！他們根據家庭人數頒發子彈，然後喚當兵的前來執行，來不及領取子彈的家庭，有的父親乾脆用尖刀捅死兒女然後自盡。此時的大家恐懼至極，寧肯被自己人親手殺死自己人也不願落入蘇聯人之手。

大野父親也帶着一家四口奔出了山屯，可剛出來便被後面跟上來的一顆流彈擊中倒地斃命，母親不敢回頭拼命拽着姐弟二人氣噓喘喘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地，至傍晚時分肚腸飢餓難耐，望望四下無人，三人便蹲在一塊地里挖出半熟的地瓜就拼命啃嚼，卻被村民當場逮住，棍棒相加，母親雖把將姐弟二人推開讓他們趕快跑了，自己卻被死死擋住打死在地。

天已經完全黑嚴實了，大野和姐姐二人已無一絲力氣，筋疲力盡的他們，剛想在一個村口停下歇歇，被一個解手的30來歲男人截住，由於語言不通，他們被抓回村來，在一間小土屋審問，來了很多人，好像是他的親戚們，他們在拼命爭執着…。最後，大野的姐姐就作了這個男人的媳婦。

大野也因此活了下來，他每天上山給家裡放羊打柴，回來喝姐姐燒的苞米茬子粥，但總比逃難強，此間他也學會了中國話，就像是個地道的東北農村小伙一樣活了下來，日語也只在姐弟二人單獨時候才敢說一點…。

直到1984年大野才作為日本殘留孤兒回到了日本，那時他已57歲老人，日本已不再歡迎他的歸來，日本也不再是他的故鄉，因為他從紅色中國回來，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受到懷疑眼光的各種打量與質疑。

現回想，「大日本帝國」當年就是在我國東北做了一個極其荒唐的黃粱美夢，幾十萬戶開拓團的移民們也地道地做了一個噩夢，一覺醒來的他們如今什麼都不是，他們只是意識到了，移民黃粱美夢的破滅。滿洲國，號稱無敵的日本必敗，日本政府不管他承認與否他永遠是中國人民的罪人，他們當年既扮演了一個加害者角色其實他本身也是被害者，日本戰敗70年過去了，可大野內心的創傷未愈，他對於當年的那些記憶說起來滔滔不絕，望着他的飽含淚花的雙眼如泣如訴，真是日本侵華罪惡一旦打開話題便罄竹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