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救狗卻成狼,狼有犬心救大娘。 救助傷員傷自己,晚年紅嫂美名揚。 話說一九三十年代初的沂蒙山,天總是灰濛濛的,山脊瘦硬,像窮人裸露的肋骨。王換於——那時她還叫於家媳婦,或者說,於王氏——在山坳里撿到那條狗時,它蜷在亂石間,只剩一絲游氣。她把它裹在補丁摞補丁的衣襟裡帶回了家。狗崽活過來,吃着糠菜糰子竟也一天天大了,只是越長越不對勁,眼睛斜吊着,尾巴硬撅撅地垂着。村裡有經驗的老人叼着旱煙袋,遠遠地瞅一眼,說:“換於啊,這不是狗,是條狼崽子。” 勸的話像秋天的落葉,一層層堆在她腳邊。她只是低頭餵着那畜生,不說話。終於有一天,壓力像山一樣沉,她嘆了口氣,領着那半大的狼上了山。送到深林邊,她推了它一把,自己頭也不回地往下走。身後傳來一聲嗚咽似的長嗥,她腳步頓了一下,終究沒回頭。這事,就這麼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咕咚一聲,也就過去了。 沂蒙山區是革命老區,王換於是八路軍發展的交通員。有一次,王換於去跑交通,回來的時候是在走不動路了,就坐在一棵大樹下休息。忽然,她覺得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抬眼一看是一群狼。她被嚇得打了個激靈,本能地拿起石塊和木棍和與狼搏鬥。眼見寡不敵眾,王換於漸漸被狼群包圍在中間。狼群撕咬她的衣服,她的手臂和腿上已經被狼咬傷。就在這時,從她身後竄出一條黑影,沖入狼群。經過一番打鬥,狼群被驅散。那條黑影卻乖乖地趴在王換於的面前——原來這就是王換於早年救的那條小狼。 小狼一直護送王換於回到家裡。 卻說這位救了小狼又被小狼救了的王換於,她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她家姓王,家境貧寒,常常揭不開鍋,家裡就用她和村裡的富戶於家換回了二斤高粱米。她到於家後和於家的兒子成了親,於是她的名字就變成了“於王氏”,但是大伙兒都管她叫“於家媳婦”。 於家有30畝良田,兩片藕塘和一座山。按後來的成分劃分,至少是一個富農,甚至可以劃為地主。 一九三九年六月,日軍掃蕩沂蒙山區,中共山東分局和八路軍一縱機關首長八路軍第一縱隊司令員徐向前、政委朱瑞、八路軍山東縱隊政委黎玉等人率部開發沂蒙山根據地,住進了東辛莊。部隊把指揮部和首長安排在於家。除了王換於和她家裡的人政治可靠,更是因為於家比較富裕,有地方住得開,有糧食供得起。 朱瑞的夫人陳若克認為“於王氏”是封建時代對婦女的不尊重,於是就給她取名王換於。 王換於入黨以後,還把丈夫和兒子也帶進了這支隊伍,心裡那點模糊的念想,仿佛有了清晰的形狀。 一九四一年冬天,鬼子拉網掃蕩,風聲緊得能勒死人。一天下午,鄰村一個小伙用獨輪車吱呀呀推來一個人,直接放到她家炕上。那人渾身是傷,衣服和皮肉黏連在一起,散發着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怪味。小伙喘着粗氣說:“大娘,這是《大眾日報》的同志,從鬼子那兒搶回來的……那邊交代,要是救不活,就……就找個地方埋了吧。” 王換於湊近,用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極微弱,一絲游氣,和她當年撿到那小狼時一樣。這一絲氣就是一絲命。她沒說話,讓閨女沖了碗珍藏的紅糖水,和老伴一起,用筷子頭撬開那人緊咬的牙關,把糖水一滴一滴溜進去。那人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睜開一條縫。她認出來了,是常來送報紙的小畢,畢鐵華。 為治那身烙傷,她什麼偏方都試了。熬獾油,燒自己的頭髮拌進去,抹上去不見好;又漫山遍野挖老鼠洞,捉來還沒睜眼的小老鼠泡芝麻油,製成“老鼠油”,這回見了效。傷口慢慢收斂,結起深褐色的痂。她每天用艾草水給他擦身,兩個多月,畢鐵華能從炕上坐起來了。臨走那天,這個被烙鐵烙也沒掉淚的漢子,撲通跪在她面前,額頭抵着冰涼的土地,哽着喊了一聲:“娘!” 這一聲,把她的心和什麼更遼闊的東西拴在了一起。 隊伍轉移時,她看到首長們的孩子瘦得像小猴,心裡揪着。她去找徐司令,說這樣不行,孩子得分散開養。於是,她家成了“地下托兒所”,這個送來,那個接走,炕上、院裡,總響着別人的孩子的啼哭和嬉鬧。她自己的孫子有時餓得直哭,兒媳忍不住抱怨,她抱着別人的孩子哄睡,低聲說:“咱的孩子沒了還能生,這些同志的孩子要是沒了,就真沒了。” 也有得罪人的時候。副區長龔報思想把孩子送來,她沒應承。不是心硬,是實在塞不下了。就為這,名字從黨員冊子上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像用橡皮擦掉鉛筆字。 世道又變了幾變。 解放後,因為王換於和他的家人的革命經歷沒有記錄,所以她們一家都只能是普通農民。她找到鎮上、縣上,都沒有結果。王換於說自己的革命經歷是有很多大首長可以作證的,還說,自己的入黨介紹人是陳若克,我的名字就是我入黨的時候她幫我起的。 負責這事的人正是公報私仇的龔報思,他坐在桌子後面,手指敲着光禿禿的桌面:“陳若克?那你就讓她寫個證明,蓋上她單位的公章。” “陳若克同志犧牲了,你不知道?”她盯着他。 龔報思攤開手,臉上是一種混合着假裝遺憾和公事公辦的神情:“那我就沒辦法了。你不是最講原則嗎?找到證明人,手續齊全,我就辦。” 王換於給陳若克的丈夫、那位大首長朱瑞寫信。信紙是賒來的,字是一個識字先生代筆的,她鄭重地按了手印。一封,兩封……信寄出去,像扔進無底洞,連個回聲都沒有。 日子坍縮回最原始的形態:掙工分,吃飯,活着。三年自然災害時,餓死的人多,她的兩個兒子也沒撐過去。到了那十年,成分變成了“地主婆”——她嫁的於家,當年確有幾十畝田。批鬥,遊街,唾沫星子濺到臉上。她低着頭,心裡一遍遍念着那些名字:陳若克,朱瑞,徐向前……可他們有的死了,有的自身難保,成了“走資派”。沒人能證明她是誰。 也有被人找上門要證明的時候。那天,兩個表情嚴肅的人走進她低矮的泥屋,說是來調查畢鐵華。“他有沒有叛變?”問題直戳戳的,像刀子。 她的話頭一下子被扯到好多年前,那個渾身焦糊的年輕人,那碗紅糖水,那些吱吱叫的小老鼠。“……他怎麼會叛變?抬來的時候都說只剩一口氣了……”她說着,眼淚就下來了,為那時的慘狀,也為此刻的惶惑。 那兩人不耐煩地打斷她,遞過幾張寫滿字的紙:“在這簽字,證明他沒叛變。” 她不識字,只認得“畢鐵華”幾個字是沒錯的。紙上的其他字像一堆亂爬的螞蟻。她猶豫着。 “就在這空白處寫‘畢鐵華沒有叛變’。”其中一人指着一個地方。 她蘸了蘸筆,手有些抖,慢慢地,描下那七個字。寫完,心裡空落落的,不知自己究竟擔保了什麼,又能否擔得起。 風波過去,沒人再來批鬥她,但也無人提起她的過去。老屋更破了,炕席遮不住土坯,一架舊紡車吱呀呀轉着,紡着似乎沒有盡頭的窮苦。她聽說,那些老首長都“復出”了,報紙上能看到名字。她等啊等,院門口的土路,安靜得只長荒草。 她最掛念的還是畢鐵華。托人打聽過,沒有音信。夜裡常做夢,夢見他又血淋林地站在面前,喊娘。驚醒後,對着黑漆漆的屋頂喃喃:“鐵華……怕是也不在了吧。” 一九八二年秋,天高了些。她坐在院裡擇野菜,老眼昏花。一個身影在門口遲疑了半晌,才邁進來。是個老人,穿着整齊的中山裝,卻滿面風塵。那人盯着她看,看着看着,渾身開始發抖,突然踉蹌幾步,撲通跪倒在泥地上,未語淚先流: “娘——您不孝的兒子……來看您啦!” 她嚇了一跳,眯起眼仔細辨認。皺紋、白髮、陌生的蒼老……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有那輪廓…… “你是……?” “娘,我是鐵華!畢鐵華啊!”老人哭得像個孩子。 她顫巍巍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不像……不像……”可手還是落在他肩上。 畢鐵華猛地解開衣扣,扯開襯衫:“娘,您看!您摸摸!” 她枯瘦的手探進去,觸到的不是溫熱的皮膚,而是凹凸起伏、堅硬而猙獰的疤痕,一片連着一片,烙在胸膛,烙在背上。是她當年用老鼠油一遍遍塗抹過的地方。 手停住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半晌,一聲壓抑太久的嗚咽從她胸腔里掙脫出來: “是鐵華……是俺的鐵華呀!” “娘啊!——”畢鐵華一頭扎進她懷裡,嚎啕大哭。 進了屋,畢鐵華愣住了。破炕,爛被,舊紡車,泥盆里幾個冰冷的菜糰子。他環顧四周,嘴唇哆嗦着:“娘……您不是……老革命嗎?怎麼……怎麼還這樣啊?” 她垂下眼皮,用衣角擦擦炕沿,讓他坐。“他們說,沒人證明……陳科長、朱政委,都不在了……我找誰去呢?” “我呀!娘,您找我呀!”畢鐵華握緊她乾柴般的手,眼淚又湧出來,“您當年救了我兩次命,一次是從鬼子手裡,一次……是從那些人手裡。”他想起了那場調查,那份關鍵的、字跡歪扭的證明。 “你那時候……自身都難保。”她搖搖頭,想起那兩個人冰冷的臉。 畢鐵華沒再多說,只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他在她破舊的老屋裡住了幾天,然後開始奔波。縣裡,省里,北京……他帶着一身傷疤和不容置疑的證詞。 畢鐵華四處奔走,終於恢復了王換於的革命者身份。 一九八六年農曆五月初七是王換於九秩晉八大壽。那天,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來了好多車,好多人,有當年的“小戰士”,如今也白了頭,有各級的幹部。祝壽的聲音,敬酒的聲音,照相機的閃光,混成一片陌生的喧譁。她坐在主位,穿着簇新的衣服,有些茫然地笑着,像個局外人。 壽宴過後,人群散去,老屋重歸寂靜。她讓人換下新衣,依舊坐在炕沿,紡車就在手邊。一切似乎不同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變。只有那匹很久以前放歸山林的狼,偶爾還會潛入她的夢裡,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她,安靜而堅定,像某個永恆的、未被證明的誓言。 一九八九年一月三日,王換於在百有一歲時,告別老屋,與世長辭。 有詞《梧桐影》讚嘆: 紅嫂情,無人記。疇昔故人來不來?教人敬佩教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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