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崧《沁園春》(十萬瓊枝)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九十八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沁園春》(十萬瓊枝)【清】陳維崧
題徐渭文《鐘山梅花圖》,同雲臣、南耕、京少賦
十萬瓊枝,矯若銀虬,翩如玉鯨。
正困不勝煙,香浮南內,嬌偏怯雨,影落西清。
夾岸亭台,接天歌板,十四樓中樂太平。
誰爭賞?有珠璫貴戚,玉佩公卿。
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頭月自明。
嘆一夜啼烏,落花有恨,五陵石馬,流水無聲。 尋去疑無,看來似夢,一幅生綃淚寫成。
攜此卷,伴水天閒話,江海餘生。
陳維崧,字其年,號迦陵,是清初一位享有盛譽的重要詞人,出身於愛國世家。南京鐘山明孝陵前有一座梅花山。康熙十年(1671),畫家徐渭文作《鐘山梅花圖》,以寄明亡之痛。隨後,一批心懷易代之傷的詞人紛紛為此畫題詞。在這些題詞中,陳維崧的這一首《沁園春》最為出眾,全詞由《鐘山梅花圖》的畫作,引發今非昔比的感慨,改朝換代的悲傷。

上片的前半段直接描寫明朝時期梅花山的美景。“十萬瓊枝,矯若銀虬,翩如玉鯨。”“虬”:龍的一種。漫山的梅花樹,開滿着潔白的花朵,枝幹盤曲挺拔,宛若銀色的蒼龍;輕盈舒展,猶如玉鯨躍出海面。“正困不勝煙,香浮南內,嬌偏怯雨,影落西清。” “南內”:即南宮,朱元璋時的皇宮;“西清”:宮內游宴之處。梅花之景,由梅花山擴大到附近的明故宮。梅花風韻倦慵,不堪雲煙,暗香浮動,香飄南宮;嬌柔難勝冷雨,疏影斜落西清。

接着,盛景更進一步延伸到南京秦淮河兩岸。岸邊樓台亭閣毗連,柔美的歌聲、華麗的音樂,響徹天際;明洪武年間官妓所在的十四座樓,歌舞昇平。“誰爭賞?有珠璫貴戚,玉佩公卿。”梅花盛開的季節,秦淮河畔車水馬龍,冠蓋雲集,是誰爭先恐後地前來游賞?是那些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的達官貴人。明朝開國時的南京,是一派繁華世界。

詞的下片,首先從追憶明初的盛況轉到當今清朝。“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頭月自明。”如今潮水拍打着空蕩蕩的孤城,唯有賣唱歌女乘坐的船頭上空的明月,依然如舊,自圓自缺。這兩句化用劉禹錫《石頭城》詩“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以及杜牧《泊秦淮》詩:“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暗示着南明流亡政權此時已經徹底覆滅。隨後,詞情從當下的秦淮河,回到梅花山區域。“嘆一夜啼烏,落花有恨,五陵石馬,流水無聲。”“五陵石馬”:指明孝陵。可嘆梅花山寒夜烏啼,梅花含恨,凋謝零落;明孝陵,石馬默立,流水無聲。“啼鳥”、“落花”、“石馬”、“流水”,哀傷着江山易主、大明衰亡!詞人的悲痛盡在其中。

詞情從頭到此,作者抒發由徐渭文的畫而產生的聯想和感慨,並沒有直接提到此畫。在下片的後半段,點明詞序中的畫卷,在沉鬱的意境中結束全詞。“尋去疑無,看來似夢,一幅生綃淚寫成。” “生綃”:生絲織成的薄絹,用以繪畫,這裡指《鐘山梅花圖》。這幅好友徐渭文以淚繪成的畫作,有滿紙的空靈、迷濛、蒼涼、深遠。鐘山巍峨、梅花風采、故國錦繡,在畫中無法尋覓,仿佛那一切不曾存在。盛衰無常,興亡似夢,懷舊傷今,不禁愴然泣下!“攜此卷,伴水天閒話,江海餘生。”我將攜帶着這幅畫卷,與水天作伴,離開“道不行”(孔子《論語》)的塵世,在浩瀚的江海中度過餘生。最後一句,“江海餘生”化用蘇軾《臨江仙·夜歸臨皋》的詞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由詞中可知,徐渭文的《鐘山梅花圖》是和淚而作,陳維崧這首《沁園春》是和淚而寫。它是詞人的代表作之一,雄勁凝練,神思飛揚,感情深沉。作為明代遺民,此詞寄託着作者拳拳的愛國之心,悲涼感人。陳維崧的詞風采諸家之長,自辟門徑。清代名家陳廷焯將這首詞收入《詞則·放歌集》,並贊之為:“情、詞兼勝,骨韻都高,幾合蘇(蘇軾)、辛(辛棄疾)、周(周邦彥)、姜(姜夔)為一手。”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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