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費城30街到華盛頓，包廂與商務艙的見聞

在美國生活了這麼多年，在一段時間裡我幾乎需要每天乘火車上下班，對普林斯頓和費城之間的地方鐵路非常熟悉。此外，從我家去紐約或者附近的機場，也有非常方便的區域性的軌道交通，也可以俗稱為火車。因此，在這裡生活和工作乘坐火車是很平常的事。然而說來慚愧的是，像美國Amtrak這樣著名的長途列車，我卻從未踏上過一步。原因說起來也簡單：在我家附近有好幾個機場，最近的也就開車10分鐘不到，出行非常方便。此外，如果遇到打折季，乘飛機去芝加哥或佛羅里達也不過五十多美元，又快又省事，何必坐火車呢？

直到最近，也是機緣湊巧。最近我發現單位發給的通勤補助還存在卡里， 如果再不用就要過期了。妻子說，還不如去華盛頓看櫻花？我靈機一動——正好，就用這筆錢，把一直沒體驗過的Amtrak好好坐一回。

既然是體驗，就要體驗個徹底。買票時我特地選了最高等級的包廂里的小房間（Private Room），兩人從費城30街站到華盛頓旁的亞歷山大城，三個小時的行程，花去將近六百美元。回程換成商務艙，每人一百元一張票。這樣一來一回，把卡里的錢花了個乾淨。 

候車室里的小驚喜

出發那天，我們叫了Uber，送我們去附近的火車站，之後乘火車到費城30街站。在那裡，我們憑着”頭等艙”的車票被引導進了一貴賓專屬候車室。那裡有很大的空間，內有沙發、辦公桌椅，電腦顯示器，以及茶點，飲料，小吃一應俱全，與普通候車大廳截然不同。此外，上站的時候，會服務員親自引導我們進站候車，周到得讓人有點受寵若驚。

當我在站台等候時，看到先駛入的是一列時髦的高鐵樣式列車：車頭是時髦的流線型，像大子彈頭一樣。列出開過的時候可見，米黃色的車體，有大而明亮的窗，內部非常寬敞，人們仿佛坐在一個流動的圖書館裡，面對着筆記本電腦工作嘛。說實話，看到這個景象，我馬上想到了中國以及和日本的高鐵。怎麼，美國鐵路也搞起了現代化了嗎？我仿佛很難相信眼前的所見。然而隨後駛來的，才是我們要乘坐的那列車——一輛傳統的藍色Amtrak老式列車，使我又回到了現實之中。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當我們第一次踏上Amtrak火車後， 被熱情的列車員引導到了車尾，根據車票的號碼安排進入了一間小小的包廂。這裡說”小”，是真的小，也比我們預期的要小。當然，我相信肯定有的包廂會比我們的大吧，只是我們沒有看到。當我和妻子放好行李，對面而坐下的時候，發現這裡的空間腿剛好能伸開。然而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那個設計精巧啊：有洗手池、廁所、上下鋪，以及行李箱，該有的一樣不少，緊湊而有序。我想，這樣小而精緻的設計在當年是多麼的時髦啊。一對情侶對面而坐，望着窗外閃過的田野，在裡邊喝茶聊天，晚上還可以聽着有規律的車輪聲進入夢鄉，是多麼的愜意。然而今天，它帶着年代的感撲向我撲面而來。雖缺少了些現代氣息，但我還是懷着崇敬向它致敬。它曾經是過去的里程碑，曾經是那一代人的驕傲。 

列車出發後不久，正當我和妻子在閒聊之中，一位列車員來敲門，詢問我們晚餐吃什麼，以及用餐的時間，說可以給我們送餐到包廂，也可以自己去餐車。於是我們約定了時間，等到巴爾的摩站附近，便走去了餐車。當到了我們的飯點，走進偌大的車廂里發現沒幾個人，安靜得出奇。在我們的餐桌旁坐下，發現已備好晚餐包括——沙拉、煙熏三文魚冷盤、麵包和糕點，雖談不上豪華，倒蠻有滋有味的。 

用餐時，鄰桌一位乘客主動過來攀談。他是南卡羅來納的本地人，熱情爽朗，非常健談。在列車上遇到這麼有人情味的旅客，是開車或坐飛機都難以遇到的。

暖心的服務細節

這趟旅程里，最讓我難忘的不是風景，也不是一時對車上設備的好奇，而是那些細小的服務瞬間溫暖了我的心。輪到上車的時後，那位年輕的女服務員輕聲問了一聲：”需要輪椅協助嗎？”——我當時一愣，心裡湧起了一絲溫暖，又忍不住暗笑：難道我們真的已經到了那個年紀了？的確，我經常在乘飛機的時候發現有服務人員在飛機的艙門外扶着輪椅在等候。原來鐵路上也有相應的服務啊。

快到站了，一位服務員又來通知：行李他們來搬，請我們提前到車門處的小房間等候，下車時由他們代勞。這些體貼入微的安排，讓整段旅程都蒙上了一層溫馨的色調。我想就是因為他們的笑臉，對顧客的尊重，我會再次選擇乘火車出行的。

回程商務艙：短途更值

回程的時候我們乘坐的是商務艙。一上車，對比便非常明顯——空間開闊，座椅寬敞，走道寬敞明亮，上下車極為方便，票價還只是包廂的三分之一。對於不需要過夜休息的短途旅客來說，商務艙無疑是更聰明的選擇。

不過這趟回程也出了點小插曲：一是火車晚點了。其次，站台廣播說商務艙在車尾，我們跑過去，卻發現是錯誤信息，趕緊掉頭往前跑，生怕誤了車。好在有驚無險。 

觀察與感悟

這趟旅程，是我第一次對美國Amtrak 鐵路系統的近距離觀察。說實在的，在中國和日本乘坐過高鐵，之後再在美國乘這種火車，顯然美國的鐵路系統老舊是不言而喻的。此外，鐵路系統的現代化不是新投入些機車就能實現的。比如，那百年以上的鐵路基礎設施難以改造，它限制了提速的可能。此外，還有一個發現是：列車抵達華盛頓後，需要停車二十多分鐘，把電力機車頭換成燃油機車頭——南段線路尚未架設電氣化設施，這一幕頗有些穿越時空之感。然而這就是當今的現實。為什麼南段鐵路不能架設電器化設備呢？這裡邊的因素多了去了，比如誰掏錢，能否收回投資，有沒有涉及到地方的利益，等等因素都在其中。

的確，翻新美國鐵路的歷史，會發現其中有許多極為複雜的關係牽扯其中，牽涉各方利益。有時因一件“小事”，並非一朝一夕能夠改變。

比如，在費城的Kensington 社區有一段非常急的彎道，這是1840年為了平息當地居民抗議鐵路穿過社區而做出的“民意妥協”。 直到今天，這個一百八十多年前的繞路決定依然強制現代火車必須在此大幅減速，這也是東部實現真正的高速鐵路障礙的原因之一的例證。然而這種所謂的障礙在其他國家來看，簡直匪夷所思和可笑。其次，美國的客運和貨運火車是兩個系統，彼此不隸屬。因此鐵路系統的改造和更新必須同時滿足彼此的需要，而維持高密度彼此的運營不間斷的前提下搞維護或翻新改造是一個極其艱難的任務。比建設一條新鐵路要難的多。此外，美國的基礎設施極度老化過時，早就超出設計之初的壽命。以及這些基礎設施涉及到錯綜複雜的產權與治理結構的問題，要改造更新阻力重重。因此，在基礎建設方面，國內所具有的後發優勢是顯而易見的。

此外，之後我在網上做了一點調查，又有了一些新的發現。

首先是票價。我們從費城到華盛頓亞歷山大，包廂每人約三百美元。然而有位博主從波士頓坐到邁阿密，同樣是Private Room包廂，票價卻只需兩百五十美元——行程更長，價格反而更便宜。看來Amtrak的定價頗為玄妙，早買、晚買、路線冷熱，都會帶來天壤之別的價格，與航空公司的浮動票價如出一轍。但比票價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另一個話題：晚點。不是晚幾分鐘，也不是晚一兩小時，而是動輒晚十幾個小時。這在歐洲或日本簡直不可思議，但在美國的長途鐵路上，卻是家常便飯。這背後的原因，說來令人哭笑不得。

Amtrak在東北走廊以外，幾乎沒有自己的專屬軌道，絕大多數線路都要借用貨運鐵路公司的路軌運行。而這些貨運公司在調度時，往往優先安排自家的貨運列車，讓旅客列車在旁線上乾等。僅2024年一年，這一因素就造成了長達八十五萬分鐘的延誤。更諷刺的是，法律早在1973年就賦予了Amtrak列車優先通行權，但貨運公司長期無視這一規定，準點率屢屢無法達標。以臭名昭著的落日號（Sunset Limited，洛杉磯至新奧爾良）為例，準點率僅有28%——十趟里有七趟晚點。而美國至今也沒有像歐盟那樣的乘客保護法律；在歐洲，晚點超過兩小時可獲票價一半的退款，在美國，Amtrak對晚點旅客沒有任何法定賠償義務。

知道了這些弊端後，或許反而能讓我放下了某些期待。如果把晚點當作既定事實提前接受，那坐Amtrak長途旅行的心態就完全不同了。與其像趕飛機那樣卡着時間、寸步不讓，不如換一種活法——把火車當成一個移動的慢生活空間。窗外的風景一路變換，從都市到田野，從北方的樹林到南方的暖陽；餐車裡與陌生人的閒談，或許比任何景點都更令人回味；服務員那句需要輪椅嗎的關切，也足以讓人心裡暖上半天。這次我們的行程只有三小時，沒有遭遇嚴重晚點，算是幸運。但即便如此，那種悠然的節奏、人與人之間的溫度，已經讓我有了下次還想再坐的念頭。比如，從紐約坐火車穿越中西部到洛杉磯？悠哉悠哉慢慢走，或許半路到什麼地方下來看看再接着走？把火車當成一個移動旅館如何？哈哈，太棒了。我非常很期待這樣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