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南鄉子》(月倍此宵多)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八十九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南鄉子》(月倍此宵多)【明】徐渭
八月十六片石居夜泛
月倍此宵多,楊柳芙蓉夜色蹉。 鷗鷺不眠如晝里,舟過。向前驚換幾汀莎。
筒酒覓稀荷,唱盡塘栖《白苎歌》。
天為紅妝重展鏡,如磨。漸照胭脂奈褪何。

徐渭,浙江山陰(今紹興)人,字文長,號青藤,明代中期傑出的書畫家、戲曲家、詩人,中國歷代著名文人中罕見的悲劇人物。 身世低下,恃才自傲,科舉屢屢落第。曾任胡宗憲幕僚,為抗擊倭寇出謀劃策。後胡宗憲兩度入獄,並死於獄中。徐渭懼怕殃及自己,佯狂裝瘋,自殘自傷,慘不忍睹。因疑繼室有外遇,殺妻下獄,論死。被囚七八年後,經友人力救,乃免。南遊杭州、金陵,北走燕京邊塞,賣書畫為生,落魄貧困終生。

徐渭 驢背吟詩圖軸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這首詞是他出獄後八月十六游杭州時所寫,為歷代詠西湖明月的佳作。詞序中“片石居”是當年西湖繁華地區。中秋十五明月,古代無數文人為之揮毫潑墨。然而,特立獨行的徐文長卻偏愛十六的月亮。游金陵時,他作詩《十六夜踏燈與璩仲玉王新甫飲於大中橋之西樓》,以畫家的視角,寫有名句:“樹枝畫月千條弦,十五不圓十六圓。”

徐渭 黃甲圖軸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詞的上片起句“月倍此宵多”,今宵十六的明月倍勝十五,一個 “倍”字,語出驚人。接着,讚美十六迷人的夜景。輪月皎潔,夜色澄澈,湖光斑斕。岸邊,垂柳婆娑,疏影朦朧;水中,芙蓉婷婉,仙子凌波。 “鷗鷺不眠如晝里,舟過。向前驚換幾汀莎。”鷗鷺疑為白晝,尚未入眠。輕舟划過水麵,駛向前去,淺灘上有幾處白沙在月光下閃爍。詞句中,作者巧妙地化用了唐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詩句“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月光如霜似雪,水天一色,只有當小舟接近淺灘時,方能看見上面的白沙。八月十六,明月下的西子湖,如夢如幻,宛如仙境。

徐渭 墨牡丹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
下片轉入西湖“片石居”的人間美景。“筒酒覓稀荷,唱盡塘栖《白苎歌》。”“《白苎歌》” :樂府《舞曲歌辭》名。八月十六的片石居,舞榭酒樓,櫛比鱗次,華燈璀璨。竹筒飲美酒,風中稀荷聲,殷勤的歌女,歌喉婉轉,輕柔的《白苎歌》不絕於耳。明末清初的史學家和文學家張岱在《西湖尋夢》中描寫“片石居”:“由昭慶緣湖而西,為餐香閣,今名片石居,秘閣精廬,皆韻人別墅。其臨湖一帶,則酒樓茶館,軒爽面湖,非惟心胸開滌,亦覺日月清朗”。 良辰美景。作者感嘆道:“天為紅妝重展鏡,如磨。”西湖皓月,仿佛是老天爺專為紅妝的麗人而設,將明鏡磨得透亮,再次掛在夜空。然而,人生悲歡無常。歷經沉浮、劫後餘生的詞人並未沉溺於眼前暫時的行樂。現實告訴他,既無半片田產,又無分文俸祿,他將四方漂泊,街頭賤賣字畫為生,悲從心來。詞的最後,發出低沉的嘆息,“漸照胭脂奈褪何。”十六的月亮無論怎樣明亮,胭脂紅妝的歌女無論怎樣嬌媚,這一切都將消褪、都將離開自己,無可奈何的悵然!

徐渭 墨梅圖 南京博物館藏
這首詞,徐渭以畫家的筆,描寫月色下的人間仙境杭州西湖,美輪美奐,賞心悅目,又讓人尋味出一絲苦澀。它是作者愴然悲歌詩詞中的一枝奇葩,真切地展現了這位苦難文人對美好生活的珍愛,對故鄉綺麗山水的深情。

徐渭 墨葡萄圖軸 北京故宮博物院
明代文學家袁宏道稱徐渭是“明代第一詩人”;現代畫家齊白石曾說:“恨不早生三百年,為青藤磨墨理紙”。徐渭出獄時已經五十三歲,與這首詞同時期他畫的一幅珍品《墨葡萄圖》,被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畫的左上方是他的題詩:“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成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藤中。”徐渭,生前“半生落魄”,書法詩畫被“擲野藤中”;身後“筆成明珠”,書畫詩文成為國寶。今讀他的《南鄉子》,令人感慨萬千。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