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得痨病李庆仁丧身 弃女儿曹招娣亡命 边塞烟尘万里荒,天灾人祸甚凄凉。 可怜百姓衣食尽,白骨堆山尸不藏。 这首诗是对清朝光绪年间“丁戊奇荒”惨景的真实写照。清廷经过太平天国和白莲教的动乱,老百姓还没过几天太平日子,刚躲过人祸不久,又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天灾。 光绪元年至四年(1876~1879年),华北大旱,受灾地区为山西、河南、陕西、直隶、山东等省,波及苏北、皖北、陇东和川北,形成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大面积饥荒。大旱使得许多地方的农作物绝收,“饿殍载途,白骨盈野”,三年间饿死达一千万人。这次大旱主要发生在1877-1878年,即农历丁丑、戊寅年,所以史上称之为“丁戊奇荒”。饥饿之下,春天灾民们以树皮、草根充饥,甚至将树皮与麦糠、麦秆、谷草等和“死人之骨、骡马等骨碾细食之”。到了秋天,树皮草根亦绝迹,少数灾民便“取小石子磨粉,和面为食”,或“掘观音白泥以充饥”,“不数日间,泥性发胀,腹破肠摧,同归于尽”。当一切能吞食的都被消耗殆尽后,最残酷的一幕开始出现:有些灾区开始吃死人肉,少数地方发展到杀人而食。 本书中得故事,就从“丁戊奇荒”前后开始… 光绪二年十一月初,一场罕见的大雪,将陕北绥德一带这片黄土高原封冻。早来的严寒,给这里本来就奄奄一息的生命带来了灾难性的打击,河流冻结,山川冰封,一切生命都被掩埋在这场大雪之下。 离绥德县城几十里许的一个山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几个高低不一、沟沟洼洼的土山上,昏暗的灯光照在那些破烂窑洞的窗户上,就像从一座座坟墓里发出的荧光;凛冽的寒风卷着地上的雪,使得整个村庄就像是一个大坟场,阴森可怕。 坐落在村头山坡最低的一户人家,用夯土筑成的院墙在风雨的侵蚀下大部分已经倒塌,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坑凹不平、一无所有的院落。有两眼靠山的破窑洞,一眼已无窗户,窑内有几件破烂的农具和一些柴草。微弱的灯光从另一眼窑洞的窗户上透出,掀开一个破旧不堪的半截棉门帘,推开两扇窗户纸皆皆是“补丁”、咯吱吱发响的门,看到的只是一个大大的土炕和一个锅灶台,还有地上立着一个破饭卓和几个木头板凳。 炕头上一盏昏暗的油灯前,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女人,上身穿着的棉袄到处是各色的补丁但仍有几处露着棉絮;下半截身上盖着一块破被子,被子的另一端,盖着一个僵硬的男人,看上去已经死去了一个多时辰。女人无力地靠着炕墙,望着那骨瘦如柴的男人的脸,眼中充满了泪水和绝望的目光,不时地呜咽着。离男人不远处,一对儿女盖着一块破棉被熟睡,女孩子大约五六岁,男孩子三岁。 女人的眼光慢慢地移到那对熟睡着的儿女脸上,看着他们瘦小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她的心都要碎了,眼前的光景,使得的这个女人开始回想她这不幸的一生。 这个女人叫曹招娣,她是妈生得第二个女儿,为了下一个是个男孩,爸爸就给她起名招弟。她自从十五岁嫁到李家村,十几年来饱受了贫困和饥饿的轮番摧残,先后生了五个孩子,可只有这三丫头和五小子存活了下来,分别叫三娃和五娃。值得庆幸的是,丈夫李庆仁身体健康,有一把好苦力,虽然自家没有多少地,但他每年都可以从有地的富裕人家那里钿来一些地种,收成时好时坏,勉强着养活一家子人。 和所有的当地女人一样,曹招娣也会纺线、织布,缝缝补补,一家人在多次的战乱和灾荒中都存活了下来。可是今年自春收后,整个夏天都没有下过一次饱雨,种进去的种子大多没有发芽,发芽出苗的,也都被旱死了。好在这一带有一条小河,虽然水不多,其来源于一路上的泉水,四季不断。沿着小河两岸都有一些水浇地,虽然产量微薄,但还能维持着这里的贫贱的生命,不至于在那场奇旱的灾难下,像别的地方一样,人都死绝了。 在这片水浇地上,农家大多种些蔬菜和土豆一类的作物,比如当地最普通的茄子、莙棠(像西方的芹菜一样,但外面的扳掉后,可以不断地从菜心中间继续生长)、西红柿、豆角、玉米;到了秋天就有土豆、萝卜、南瓜和白菜等。 当地人最常见的饭就是“和汤”和“钱钱饭”。“和汤”就是把上面提及的多种蔬菜和土豆在一起煮熟,然后再拌上一些杂面,好一点的会加些面疙瘩或短细的杂面条;“钱钱饭”则是将黄豆在石碾子上压扁,和小米一起熬,由于一片片的黄豆片看上去好像是一枚枚的铜钱,故而叫做“钱钱饭”。“和汤”和“钱钱饭”统称为“稀饭”,所谓的“干饭”不过是窝窝头、杂面和干炒面而已,只有少数富裕的人家才能吃到真正的“干饭”,比如馒头、蒸米饭、捞面等。 由于天旱,李庆仁钿的地颗粒无收,就欠下了地主家的租子。更加不幸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庆仁却卧病在炕,一病就是半年,无钱治病,这样就失去了一家子唯一的支柱。家中早已断粮,多亏左邻右舍的一点一滴舍施,才能熬到今日。可近日的这场大雪使得这家人雪上加霜,丈夫终于今夜在饥寒交迫中归天,留给自己的只是这间寒冷无比、一无所有的破窑。曹招娣看着丈夫漫漫地咽了气后,心里难过又恐惧:靠自己瘦弱的身体,如何能养活这对儿女呢?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想着过去的事,看着眼前的景,她实在太累了,就不知不觉地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村里的鸡叫声唤醒了她。她用那冰冷的衣袖抹掉脸上的泪,下了炕,用那半块破被子将丈夫裹了起来,然后用几根布带子扎紧了,犹豫了一会儿,便把尸体拖到靠窗户的炕边。 突然,她感到了寒冷和饥饿,这才想起来自己两日都没有吃饭了,她知到家中仅剩可吃的东西只有几个土豆、两个箩卜和一棵冻白菜。 她揭开水瓮的盖子,瓮中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将所剩的一切食物切成碎块,一股脑儿地放入锅中,盖上用高粱杆做成的锅盖片,然后生火。火柴对普通人家来说太昂贵了,这里人的生火方式仍然沿用几千年留下的方式:左手用当地的一种艾草将“打火石”夹住,右手执打火轮与打火石相撞就会产生强烈的火花,艾草遇到火花便开始冒烟,然后轻轻一吹,便可着火,放入灶坑中事先预备的柔软干柴,拉动风箱,生火就成功了。这里的女人们必须有这一套熟练的生火技术。 菜汤煮开后,她把家里所有的高粱面,拌成糊状,倒入菜汤种,使得汤里的菜有点粘度,好入口,当地人把这种“清汤寡水”的“饭”叫做“清和汤”,里面没有粮食,更没有油水,比现在农家的猪食都难吃。 不一会儿,饭就好了。 “三娃、五娃起来了!”曹招娣叫醒了一对儿女。 女儿三娃醒来揉揉眼睛一看,发现后炕头的爸爸不在了。扭头一看,只见爸爸被捆着卷放在前炕上。 “妈,爸爸咋啦?”三娃吃惊地问妈妈。 “你爸爸他,他,他死了!”妈妈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死了?昨天你不是还说他睡的好好的嘛,怎么一晚上就不行了呢?是不是饿死了?家里没饭吃了?那我和五娃给爸爸要饭去!” 听着女儿这么一说,曹招娣止不住泪如泉涌,字字扎她的心。 三娃爬到前炕爸爸的身边,一边用无力的双手摇着爸爸,一边哭喊着:“爸爸!爸爸!你醒来呀!你醒来呀!我今天去给你要饭去,不让你饿死!” 这时候,五娃也跟着大哭起来。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便与儿女们一起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邻居的二叔和其他几家人,大家都知道这一定是久病的李庆仁死了。李庆仁有兄弟二人,父母早死了,二弟李庆义的生活比他好一些,因为有自己的地种,不用年年钿地交租子,不过,老婆连着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使得他喜忧参半,喜得是三个儿子长大后,一定会使他家门庭兴盛;忧的是要养活这五口之家,老天不作美,恐怕有一日,和其他人家一样,会因“年惩”而饿死。 自从大哥生病后,他已经尽力帮助了他们,能给一口算一口,可要改变大哥的现状,他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听到大哥家里传来的嚎叫声,李庆义知道大哥死了。他穿好衣服,披上一件老羊皮袄,出了家门向大哥家走去。不一会儿,李庆义走进窑里,看了看死去的大哥,无奈地对大嫂说: “嫂子,哭也没用了。看怎么个埋人吧!” “我家啥都没有啦,还欠人家的租子和邻居家的粮食,现在锅里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顿饭了,哪里还有啥法子埋人?” “那准不能把死人就放在炕上吧?” “他二大,你大哥这么一死,你看我这一个可怜的女人家,有啥法子让这两个娃活下去呢?我求求你,看在你是他们的亲叔叔份上,就收留了他们吧!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大哥一起去死了!”说着、说着,曹招弟又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 “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日子?我也有三个光头小子饿的要死,那能再养活他们呢?”李庆义无力地回答着。 “那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吗?” “嫂嫂,我不是不管,这年头,自家的娃娃都一个个的饿死,再好的人家也养活不了突然来的几口人哪!咱先不说娃娃们的事,我去叫几个人商量一下,看怎么个先把人埋了再说。”说着,转身出了门。 女人绝望到了极点。她又哭了一会,她制止了儿女们的哭声,对他们说道:“你们都饿了,咱们吃点饭吧!” 说着,女人把地上的饭桌端到炕的中间,把盛满了菜汤的三个已经破损、脏兮兮的磁碗放在饭桌上,找来三双筷子,三个人狼吞虎咽地喝起了碗里菜汤。三个人喝完了大铁锅里最后的一口菜汤后,肚子总算是填饱了,身体也有了点热气。女人把三个碗放在铁锅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上了炕,把一双儿女搂在一起,喃喃地对他们说: “这是咱们家最后的一顿饭了。爸爸不在了,有妈妈会照顾你们的。还有你二大,他也会帮咱们家的。再不行,妈妈会带着你们两个去逃荒要饭去。” 三娃已经懂点事了,用小手抹去妈妈脸上的泪水,说道:“妈妈,我懂,我会帮妈妈看好五娃的。” 女人好像啥都没有听到似的,嘴里只是喃喃地说着:“妈妈会照顾你们的。还有你二大,他也会帮咱们家的。” 突然,女人的身体发出一阵颤抖,用深情的眼光对女儿说道:“你二大去了半天,怎么还没有叫来人。咱们走,妈妈带你和五娃上你二大家找他去!” 女人将一双儿女穿上所有的衣服,又看了一下死去的丈夫,领着两个孩子走出了门,向二叔李庆义家走去。 二叔家的大门紧闭着。曹招娣抓起大门上的铁环,敲响大门:“他二大,开开门,我有话对你说!” 一会儿,二弟的老婆开了门,探出了个头说道:“他二大到村里头叫人去了,嫂嫂,你领着两个娃是干啥呢?” “他二妈,这两个娃娃看着死人害怕的直哭,窑里也冻的要命。就让三娃和五娃在你家暖和着,我也好找些帮忙的人来呀!”女人央求着。 “嫂子,我们家的已经到村里头叫人去了,你还找啥人?好好看着娃娃们,等他二大回来再说,啊?”说着,关上了大门。 女人发了一会呆,然后对女儿说道:“三娃,你看好五娃,就坐在这门坎上,等你二大回来,妈妈再去叫几个人来,好吗?” “妈妈,你去吧!我会看好五娃的!”三娃对妈妈说道。 “真是妈妈的乖女子。”女人亲了亲女儿冻红的脸,有把儿子楼在怀里,亲了又亲,把他的小手互相串到硬帮帮的棉袄袖子里,然后对三娃说: “你们那里都别去,要等着你二大和妈妈!”说完,再没有回头,一直向村外走了… 回头再说那李庆义,离开大哥家后,便到村里去找几家姓李的本家人帮忙。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天天有死人,如果没有至亲的人活着,没人安葬你。村里的人,为了防止疾病传播,一般都是随便挖个坑埋了了事。 今天李庆仁一死,弟弟李庆义便到村里头,分别找了几个自家叔伯兄弟,请自家人帮忙埋人。大家说,这年头每家都穷的叮当响,李庆仁家又无分文,所以就在祖坟里挖个坑,随便埋了就行。有几个愿意帮着挖坟的人,定于明天早上动手。 就这样一家一家的求人,花费了几个时辰,快到晌午了,李庆义才回来。到大门口一看见两个冻青的娃娃,心里一惊,就明白了大半!他走近三娃和五娃,把他们楼在怀里,打开自己的老羊皮袄,给两个娃娃暖暖身子。问三娃:“为啥你两个站在这里?不怕冻着?你妈呢?” “我妈说她要叫几个人来帮忙,把我们领到你们家,可我二妈不让我们进去,我妈就让我和五娃到这等你。” “你们再等一会儿,我回你们家,看看你妈是不是已经回家了。”说着,急急地向大哥家走去。 他推进门去,一看,窑里冷得和外面一样,除了前炕头放着死去的大哥外,空无一人。他明白了一切,秃丧地蹲在地下。他知道,那个女人,他大嫂曹招娣,撇下了大哥的一双儿女,自个走了!是死是活,到哪里去了,谁也无法知道。她央求着让我照看他们的娃娃,可我自己的三个儿子也快要饿死啦,大哥、大嫂,不是弟弟心狠,我也是没办法呀! 在地上蹲了半天,无精打采地走回到自己的大门口。 “二大,我妈回来啦?是不是在家里?我和三娃快要冻死啦!我喊了半天,我二妈就是不开门!” 看着这对娃娃,他叹了一口气,上前叫道:“开门!我回来啦!” 大门开了,他看了老婆一眼,又回头看看这对快要冻坏的娃娃,问道:“你看咋办?” “我能咋办?你看咱们家的三个光头小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了这个冬天,那还有能力照看他们呢?”他老婆冷冷地说。 三娃一听,哭了起来,问道:“二大,我妈呢?她是不是不回来了?那我和五娃咋办呢?” “不会的,你们再等一会儿,你妈就回来了!看你们冻的,二大进去给你们拿点吃的去。”说着,拉着老婆进了大门。 进到窑里,李庆义对老婆说道:“大嫂肯定是一个人走了,她看我们不肯收留这两个娃娃,就这样扔给我们,我们可咋办?” “咋办?我知道咋办?”她老婆说着,又指着三个在炕上的孩子们,“你看看,你有啥能耐再多养活两口人?我们一家子能否过得这个冬还不知道呢。” “可准不能让他们被活活地冻死在咱家门口吧?不管咋说,他们可是我的亲侄儿、侄女呀,死在自家二叔门前,要被人家骂死的。” “亲侄儿、侄女又怎地?亲儿女们都扔下不管,我们又算甚?” “要不先让他们进来,以后的事,等把我哥埋了再说,行不行?” “不行!你傻了你?只要你把他们领进来,你就不能把他们再推出去,那样,人家就说是你把他们弄死的。只要他们不进这门,就与我们无关!” “你太狠心了吧?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娃娃被冻死在门外?” “我心狠也没有他们的妈心狠,男人死了,就那么扔在炕上,又撇下两个娃娃,自个儿走了,倒叫我们给她养活着孩子,天下那还有这种人呢?” 丈夫沉默不语。外面传来央求的声音:“二大!开门让我们进来,让我们进来…” “要不这样,留下三娃,她已经六岁了,又是个懂事的女娃娃,能帮我们做不少事。可五娃太小,不懂事,再说,我们已经有三个光头小子,这么多小子们,长大了你能给他们娶的了媳妇?如果把五娃也留下,说不定连我们的娃娃也会被饿死。即便是都能活下来,等五娃大了,还不是要和咱们三个娃娃一起分家当?我劝你可要想清楚了!” 丈夫仍然默不语,他心中极度矛盾。 “我告诉你,要嘛留下三娃,要嘛一个不留!没啥好说的!”老婆斩钉截铁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李庆义默默地走出大门。三娃高兴起来:“二大,我二妈让我们进去啦?” “三娃,你进来,你二妈先要给你说几句话。” “那五娃咋办?” “我们先进去,一会儿看你二妈咋说。” “五娃,在这儿等会儿姐姐,我给你拿个窝窝头去!” “姐姐,我也要进去!” 李庆义把侄女拉了进去,回身关上了大门。 “三娃,进窑里来,暖和暖和!”女人把她拉到窑里。 “二妈,你为啥不让五娃也进来?” “不要管他,你进来就行啦!”女人大声说道。 “我给我妈说好了要看好五娃的,我要把五娃拉进来。” 女人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不许出去!你妈已经死了!她都不会管五娃了,你还管他干啥?” “姐姐!我也要进来…”大门外五娃无力地敲着门。 “五娃,五娃…”三娃哭叫着。 “姐姐!我也要进来…” “五娃,五娃…” “姐姐!我也要进来…”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大门外的哭叫声也越来越小,三娃的嗓子也喊哑了:“五娃,五娃,五娃…” 第二天一早,三娃红肿着眼和二大开门来到大门外,他们什么也没看到。问了几户人家,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可能被冻死后给狼叼走了… 这正是: 战乱纷纷生祸殃,天灾不断造饥荒。 贫穷至极无人性,抛弃孩儿独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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