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詞作與創作觀,在中國文學史上,有非常高的成就,能傲視,當人傑。 她在《詞論》中明確提出“詞別是一家”,強調詞不同於詩的獨立審美規範與藝術規律。這一觀點,奠定了宋詞從“詩餘”走向獨立文體的理論基礎,對後世詞學影響深遠。 她那首照見時代與人格的鏡子《夏日絕句》,寫於南宋初年,金兵南下、北宋滅亡,李清照親歷亡國之痛、顛沛流離。她的丈夫趙明誠死去,她的家產與收藏散盡,她自己被迫南渡。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傳統解讀常將此詩視為對項羽自刎的惋惜,認為詞人感嘆英雄末路。然而這種解讀,我認為非常表面淺薄,忽略了詩歌的語氣、節奏與更深層面的情緒表達。 我不認為她有可惜項羽的自刎,認為他應過江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想法。我認為她是讚賞項羽的“不肯過江東”,讚賞他不願苟且、不願偷生、不願辱沒自己人格的氣節,絕無憐惜之色。 她以婉約詞名世,但《夏日絕句》卻以其鏗鏘之聲、鐵骨之氣,呈現出與其柔婉詞風迥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要說,李清照最擅長柔婉哀怨,若她要表達憐惜,完全可以寫得纏綿悱惻。但此詩卻節奏鏗鏘,情緒昂揚呈金石相擊之勢。由此可認為,此詩並非單純懷古傷今,更非哀嘆項羽之死,而是借項羽“不肯過江東”的氣節,表達詞人自身的價值尺度與人格宣言,也是其文學創作觀中“以真為本、以氣為魂”的集中體現。 她寫項羽,應是借這個悲情英雄問:為什麼我們這一代人,沒有一個像項羽那樣的人?為什麼國家會落到如此地步?為什麼無人以死明志? 作為一弱女,李清照在亂世中展現出極強的骨氣,是亂世中最有骨氣的知識分子之一。震撼人心突破性別的《夏日絕句》,絕不單單是一時一事的興起,應是她做人的品格,她作人的一種尺度,讓我們看到一個知識分子的史識,一個詩人的人格宣言,一個時代的悲憤與無奈。易安之鐵骨,照亮中國文學史。 幾十年前,一朋友在讀這首詩時,由衷感嘆:不能想像這首詩出自女子之手! 憐惜是俯視的、柔軟的;而李清照寫的是仰視的、堅硬的。這首詩的語言、節奏、情緒都不是憐惜,而是慷慨激烈振筆裂紙的史家之筆。 她非常大氣,不曾舞刀弄槍,但把自己的骨頭敲在紙上,為人當傑為鬼當雄,不作無脊梁之人,許多男人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