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头一件事，当然是见老妈。她今年92岁。本来她除了瘦一点，也没啥，但那次参加老干局旅游出了车祸，造成脑梗后就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   

  和我通电话，清清楚楚地明确要求我回来看她。可我到了跟前，她却不认识我了。我抚摸她的脸。。。她很享受的样子。   

  妈妈的头发不曾全白一直浓密，直到现在还是比我的浓密。。。我给她按摩, 她全程配合，

就是不怎么看我，也不说话，只是有时懊恼地自言自语：“食得冇郁得！”   

  保姆说，我离开后，她才开始滔滔不绝。 

  大白天的，妈妈亲自监督关门锁实：咁样稳阵！   

  妈妈只认识弟弟妹妹和保姆，她信任这个保姆。保姆是越南人，被卖来中国近三十年，已定居有孩子，而且有照顾老年人的经验。弟弟对她还满意。   

  我含笑看着妈妈，她却警惕地看着我这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晚饭后，妈妈更加怨恨地看着我，只差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你是谁？怎么不回家？我这里不欢迎你！   

  回家几天了。天空一直阴沉着脸。还没怎么下雨，但天一直想。空气非常潮湿闷热，身上腻腻的让人对洗澡充满渴望。。。   

  那天，雨终于来了。   

  那天，是母亲节。妈妈终于认出了我，拉着我的手，问我到哪去了，为什么从不回家。我分辩说，我回来过。。。妹妹说：“姐姐上次白来了！”    

  妈妈说：几十年了，都没见过你。。。你现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明天你去买只鸡。。。叫哥哥拿钱。。。他拿着我的存折。。。我在越南群英中学初中毕业。49年中国解放，东兴50年才解放, 51年我参加工作。是考的！许多人考不上。连高中生甚至大学生都有考不上的！街坊本来都说我考不上。。。啊！我却考上了！街坊们又说我恶考。。。问什么答什么，答中不就得分了？……你爸爸成日落乡，我一个人带你们三个，几辛苦啊！有边个帮你？特别是当你们有病。。。啬牙刮齿，连件新衣都舍不得做……公仔时时落乡，回来后又开会到半夜，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天没亮又落乡。。。公仔走好快，丢下我好凄凉。。。批了一世屋住，时时起价。。。搬来搬去。。。点都想有间自己的屋，吾使时时搬。。。每月工资除了伙食费，都放“房屋基金”里了！真是很难！但终于有了自己个屋，吾使搬来搬去。。。细间点，但够住！自己个屋啊！。。。你系边个？讲系我的大女？我一点都吾记得你，系街上遇见绝吾敢认。。。母亲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我。。。   

  那天是母亲节，我还能轻轻抱着妈妈感觉只要紧紧一抱就会碎的瘦弱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