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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一个春天(81)男怕穿靴 |
| | 那天上午。 医生把检查结果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才把手里的片子放到桌上。 “程老师。” “嗯?” “现在的恢复情况,基本到了一个瓶颈。”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坐在旁边。 手里还捏着他的检查单。 “什么意思?” 她问。 医生看着她。 “就是该做的治疗都做了。” “康复也一直在做。” “现在还能恢复多少,很难说。” “可能还会有一点改善。” “但速度会越来越慢。” 宋春兰低下头。 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她认识得不多。 却知道每一个箭头。 每一个数字。 都在告诉她一件事情。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 可是前面。 越来越窄了。 程远山忽然问: “如果不继续呢?” 医生看向他。 “就维持现在的治疗。” “能保持住目前的状态。” “至少……” 医生停了一下。 “不会让情况太快往下走。” 程远山点点头。 “那就是维持。” “对。” “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还有一种方案。” 宋春兰抬起头。 “什么?”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从旁边拿出一张说明。 放在桌上。 “这个药。” “目前不是最常规的选择。” “有些病人用了以后,恢复会比较明显。” “但风险也比现在的方案高。” 宋春兰看了一眼那张纸。 药名很长。 她一个字也没有记住。 只记住了医生最后那句话。 风险比较高。 她马上问: “多大的风险?” 医生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数字。 只是说: “因人而异。” “尤其程老师本身还有基础病。” “所以我们不能保证。” “用了,有可能有效。” “也有可能没有明显效果。” “甚至可能出现新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一直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我试。” 宋春兰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试。” “医生都说有风险。” “我听见了。” “那你还试?” 程远山看着她。 “那不然呢?” 宋春兰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没有插话。 只是把那张说明重新拿起来。 “这件事情你们可以回去商量。” “不是今天一定要决定。” 程远山却摇了摇头。 “不用商量。” 宋春兰看着他。 “程远山。” “嗯。”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就这么想?” “嗯。” 他停了一下。 声音不高。 “我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 “该试的。” “还是试试吧。”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你说得倒轻巧。” 程远山没说话。 “命是你自己的。” “可照顾你的人呢?” “你想过没有?”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想过。” “那你还……” “所以我才想试。” 宋春兰怔住。 他慢慢抬起头。 “我不想一直这样。” “我也不想让你一直这样。” 这句话。 让宋春兰一下安静下来。 医生坐在对面。 没有再劝。 只说: “那就先把情况告诉家属。” “再决定。” 程远山点点头。 —— 回去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公交车开得很慢。 窗外的树已经开始有一点绿了。 宋春兰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 才问: “你刚才为什么一定要试?” 程远山靠在椅背上。 “因为还有机会。” “你真相信?” “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有机会?” “有一点。” 宋春兰转过头。 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活了?”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车窗外。 一辆自行车从旁边慢慢过去。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有时候。” “会觉得累。” 宋春兰低下头。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病。” “那是什么?” 程远山想了很久。 “就是觉得。” “人活到这个时候。” “有些东西已经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什么?” “该来的会来。” “留不住的。” “也留不住。” 宋春兰没再问。 她知道。 再问下去。 两个人今天可能就要吵起来。 于是她只是说: “药还是要试。” 程远山看她。 “嗯?” “你要试。” “我陪你。”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轻轻“嗯”了一声。 —— 药开始用的第一天。 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程远山还是说话慢。 走路还是不稳。 手指还是僵。 宋春兰有些失望。 晚上吃饭的时候。 她问: “是不是没用?” 程远山摇头。 “不知道。” “医生不是说有些人要过几天才有变化吗?” “嗯。” “那就等几天。” 程远山笑了笑。 “好。” 第二天。 还是没有明显变化。 第三天。 周姐给他做康复。 让他抬手。 他抬了两次。 第三次。 手臂刚抬到一半。 就落了下来。 周姐说: “别急。” “慢慢来。” 程远山喘了口气。 “我知道。” 宋春兰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她已经学会了不问。 有些事情。 越问。 越让人失望。 —— 第四天上午。 周姐正在给程远山穿鞋。 鞋怎么也穿不进去。 “程老师。” “您的脚是不是肿了?” 程远山低头。 自己看了一眼。 “好像是。” 宋春兰走过来。 “昨天还没有这么肿。” 她蹲下去。 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脚背。 松开。 一个浅浅的凹痕留在那里。 很久没有恢复。 宋春兰皱了皱眉。 “疼吗?” “不疼。” “那怎么肿了?” “不知道。” 周姐说: “等医生查房的时候问问吧。” 宋春兰点头。 嘴上没说什么。 心里却忽然想起一句小时候听过的话。 男怕穿靴。 女怕戴帽。 她小时候不明白。 后来也没有问过。 只记得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总是很轻。 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她看了一眼程远山。 没告诉他。 只说: “明天问医生。” 程远山点头。 “好。” —— 可到了下午。 事情却忽然变了。 程远山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宋春兰正在厨房洗杯子。 听见动静。 回头。 整个人愣住。 “你站起来干什么?” 程远山扶着桌子。 “我想试试。” “你别动。” 宋春兰赶紧擦手。 跑过来。 却没有扶他。 她怕自己一碰。 他反而会失去平衡。 程远山站在那里。 虽然身体还是有一点晃。 可他确实站住了。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宋春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远山。” “嗯?” “你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 程远山自己笑了。 “好像能站久一点了。” 宋春兰马上去拿手机。 “我给医生打电话。” “先别打。” “为什么?” “再试一下。” “你别逞强。” “我没有。” 他又迈了一步。 很慢。 脚拖在地上。 却真的往前走了一点。 宋春兰站在他面前。 手一直伸着。 随时准备扶住他。 程远山又走了一步。 然后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笑了。 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你吓死我了。” 程远山也笑。 “我还没死。” 宋春兰立刻瞪他。 “别说这个字。”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好。” “以后不说。” —— 第五天。 程远山说话突然清楚了许多。 不是完全恢复。 但那些原本需要停顿很久的字。 开始能够连起来。 早饭时。 他甚至主动问: “今天吃什么?” 宋春兰正在盛粥。 手一下停住。 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 程远山笑。 “今天吃什么?” 宋春兰看了他很久。 忽然低下头。 “粥。” “还有鸡蛋。”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不爱吃鸡蛋吗?” “现在爱吃了。” 宋春兰笑。 “怎么什么都变了?” 程远山看着她。 “人老了。” “口味会变。” “人也会变。” 宋春兰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同。 只把鸡蛋放到他碗里。 “吃吧。” —— 那天傍晚。 程远山站在窗边。 宋春兰走过去。 忽然发现。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许多。 那种病后的灰白。 像被什么慢慢洗掉了。 眼睛也亮。 脸上的皱纹。 竟然真的像少了一些。 宋春兰忍不住伸手。 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 “怎么了?” “你的皱纹。” “怎么了?” “好像没那么深了。” 程远山笑。 “药这么厉害?” “我不知道。” “那我是不是年轻了?” “年轻了。” “年轻多少?” “十岁。” 程远山笑起来。 “那我才五十多。” 宋春兰也笑。 “你想得美。” 两个人站在窗边。 一起笑。 窗外。 风吹过梧桐树。 春天已经真的来了。 --- 晚上。 宋春兰给他洗脚。 水盆里。 他的脚依然肿着。 可她没有再问。 因为那一天。 他实在看起来太好了。 她甚至第一次认真想: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他们还能去一次海边。 也许还能去他的学校。 也许还能去那个他年轻时一直想去,却始终没有去成的地方。 也许…… 以后还有很多个春天。 她低着头。 替他擦干脚。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你以后想去哪儿?” 宋春兰抬头。 “我?” “嗯。” “我没想过。” “想一个。” 她笑。 “干什么?” “随便想。” 她想了半天。 “我想去海边。” 程远山看着她。 也笑了。 “好。” “那就去海边。”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说: 明天。 宋春兰也就真的相信了。 明天。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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