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Creadres.Net)20周年有獎徵文稿件 再次見到阿靖哥時已是兩年以後。 那天我從五月花俱樂部出來,聽到後面一個遲疑的聲音:“月?......”轉頭,看見阿靖哥提着個塑料袋蕭索地站在那,滿頭凌亂的 頭髮,削瘦的顴骨突出,眼睛泛着血絲。 “阿靖哥?!” 冷情如我還是被震動了一下,兩年時光不見,不到三十五歲的阿靖哥竟然象一株被抽取了陽光的樹,雖然生機仍在卻已失去了光澤。 坐在咖啡廳里,望着窗外的車水馬龍,我打斷了阿靖哥的欲言又止,說:“我很好!我到五月花俱樂部是了解一些事情。”停了一下,又補充說,“我在一個私人偵探所工作。” 聞言,阿靖哥大大地放鬆下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替別人考慮太多,憂心着一些他無能為力的事情。 “外賣店生意如何?你好象過得不太好?” 我端起咖啡,輕啜了一口。 “......我將店賣了......你的手機號碼換了?......” “我有你的聯繫號碼。”我打斷他說。 阿靖哥顯然已經習慣了我的無禮和任性,只是溫和地說:“我的號碼會一直保持着” 如果說這世界上我還有什麼親人的話,阿靖哥就是唯一的一個啦。 當年美麗冷漠的媽媽拖着我這個“油瓶” 嫁給了到英國開外賣店的香港新界農民,在那個南部小鎮香港農民華人圈裡很是引起了一陣關於“癩蛤蟆吃天鵝肉”,“鮮花插在牛糞上”之類的眼神。 我們住在一個沒有花園的狹窄的、油煙味很濃的外賣店的樓上。 沒有聲音的流言悉悉索索地蔓延着,在沉寂中長成了癌症。外賣店裡泛濫着“丟你老母”的暴怒和漠然的沉默。媽媽和我住在三樓的隔間,樓下的主臥常在凌晨爆發出酒瓶摔在牆上的破碎聲和“撲街”的語無倫次的咆哮。不知道慶幸抑或不幸,這是一家獨立單元,並沒有引起鄰居的關注,也沒有警察的光臨。 我常於夢中驚醒,捲縮於被子裡看着對面無動於衷媽媽的身影,看着窗外逼近的月亮,覺得很陌生。記憶中小村樹梢間的月亮泛着幽蘭的光暈,象一枚橢圓型的藍寶石,清晰而悠遠,投影着山川海洋。這裡的月亮大而圓、混茫懨懨地堵在窗口上,象吃多了令人發膩的大餅。 我被送進入了一所當地的小學。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從一個英語聾啞盲的蠢笨小女孩一躍為每個星期一集會上拿到“Headteacher ” 獎的榜樣,並圈入 “gifted child” 小組特別輔導。 所有這些,媽媽是漠不過心的。她從來不與學校聯繫、不回應任何信件。前半年的我被排除在一切需要家長簽字同意的活動外。直到,阿靖哥到了外賣店。 阿靖哥那時候大約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據說是福建偷渡來的,在倫敦餐館混了一年後,到胖子外賣店當起了大廚。 他開始幫我簽署各種學校信件,還作為家長到學校開會。 日子就這樣混了下來。 媽媽常常消失幾天不見蹤影,我名義上的繼父,那位胖子,除了喝酒咒罵就是日夜混跡於賭場。如果不是阿靖哥,外賣店早已關門倒閉啦。阿靖哥當廚師,我當接單員,再請個送餐的司機。整日介醉醺醺的胖子也不敢明目張胆搶完每天的營業收入,畢竟現在還得靠我們養着他啦。外賣店生意仍能繼續着,幾個人的一日三餐倒不成問題。 那一天,深夜,我被一陣巨響驚醒,推門出去,看見媽媽站在樓梯上漠然地看着樓下。我按開樓下走廊上的燈,看見胖子伏臥在一樓的樓梯前,我急忙衝下樓梯。 站在最低一層,茫然地看着那黑色的水果刀把柄深沒於胖子的背部,鮮血卻從頭部蔓延開來。 從那一刻起,我的記憶就模糊了,分裂成“我”和“她”。 “我”深深埋藏起來,“她”開始掌控一切。 “她”究竟經歷了什麼,“我”是不大清楚的,當時的“我”象鴕鳥一樣,躲避了起來。只是在混沌中,依然感知那個“家”徹底地消散。胖子死了,媽媽進了監獄。阿靖哥是難民身份沒有干涉的資格,於是十歲的“她”進入了政府的“fostering system” ,碾轉十多個領養家庭。“她”在孤獨沉默、暴力混戰、抽大麻酗酒中長大。 在“她”掌控期間,唯一一次“她”喚醒了“我”,是在那個叫 “燦爛”小城的海邊。“她”抱着一個灰色的罐子,站在一塊礁石上, 海風凌厲地掃過,浪惡狠狠地撞擊上來,整個人都濕透了,海水順着頭髮流淌下來,猶如淚水。“她”卻在哈哈大笑:“你這個笨蛋!醒來吧!送她一程!那個女人死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媽媽,媽媽死了。一個對我來說很陌生的人,抑或只是一場夢,但到底是媽媽,我想有一天將她帶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也算是葉落歸根吧。 “白痴!哪有根!早死早超生!” “她”狂笑着,將骨灰罐子摔向大海深處。
我再次醒來後,那已是幾年以後。 那一天,我醒來時已在醫院。頭上纏着層層白紗,手上插着輸液管。扭頭,看見阿靖哥欣喜激動的笑容:“月彎兒!”那張臉退卻了小年青的青澀,下巴一層多日未剃的鬍髭。 “阿靖哥?” 我如大夢初醒,一切仿如前世,又如昨日剛逝。 阿靖哥十年前就到了這個叫“燦爛”的小城, 他拿到了綠卡,擁有了自己的外賣店。 那個周末的打烊時分,一個渾身血腥淋漓的女孩跌撞進了店內,將正在清理外送保溫包的楊博士嚇了一大跳。楊博士是L 大學電子電器控制工程系的教師, 是阿靖哥在一個華人迎春晚會上認識的,兩人一見如故地成為了好朋友。周末,楊博士常到店裡幫阿靖哥送外賣。 報警後,在等待救護車的時間裡,阿靖哥認出了女孩竟然是已 7 年未見的“月彎兒”,跟着救護車到醫院,衣不解帶地守候了整整兩天, 直到我醒過來才鬆了口氣。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阿靖哥念叨起他以前每每心情低落時的祈禱用語:“牛奶會有的,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
窗外,陽光燦爛, 這一醒來我已是年芳十八。“她”陷入了沉睡,當了多年鴕鳥的我不得不重新收拾心情直面世界。 我對 “她”的經歷一無所知,被醫生判斷為失憶症。警察一時也無法了解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我為什麼這麼湊巧出現在阿靖哥的外賣店裡,頭部還受到嚴重的撞傷。 “Humanity does not pass through phases as a train passes through stations: being alive, it has the privilege of always moving yet never leaving anything behind. Whatever we have been, in some sort we are still.”(C.S.Lewis) 人生歷程並不像火車通過每個站台那樣(總要下載):活着,意味着總是直前,從不漏下什麼(沒帶上)。在某種意義上,無論如何變動,我們依然靜止 。 也許, 與“我”割裂,看似冷酷無情的“她”,阿靖哥就象那點點跳躍着的溫暖的光隱藏在最深處,令“她”在最後的時刻追尋而來?
我暫時就在阿靖哥的的店裡待了下來。最令人頭疼的是, 我的英語程度又恢復到剛到英國不久時的水平,年紀大了又不可能重讀小學,只好參加了當地慈善機構給新移民辦理的英語培訓班。 阿靖哥外麵店樓上只有的一房一 廳。我占據了唯一的房間,阿靖哥住在客廳里。客廳里的沙發床白天收起當座位,晚上打開就是阿靖哥的床。小套間有獨立廚房,衛生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倒也很溫馨。楊博士和他的朋友們常常過來打火鍋,高談闊論,評擊時事。我也提高了不少素養。 那天正在上英語培訓班的我突然頭痛欲裂,就回家休息。 我回到家找出幾片阿斯匹林和着水吞下去就回到房間躺下,不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朦朧中被一陣輕柔的音樂喚醒,就起來到了客廳。眼前發生的一切,好一陣,讓我以為自己正在做着一個奇異的夢: 兩尊赤裸的古銅色的雕像正站在窗前深情地注視着對方。一隻強健有力的手正放在對方健美的臀部上,一抹初冬的陽光透過紗窗, 整個籠罩着一層金 色。 我使勁地搖搖頭,再次睜開眼睛。兩尊雕像轉過頭來,是阿靖哥和楊博士! 怎麼回事? 我象喝醉酒似的退回房間關上門,蒙上被子。心臟停跳了一分鐘後,象鼓似的狂敲不 已,都快要從口裡跳出來了。也不知道阿靖哥和楊博士什麼時候走的。整整一個晚上阿靖哥都沒有回家。 第二天下午,才看見一個憔悴的身影低着頭踱了進來。 那天晚上,阿靖哥和我徹夜長談。 從小,阿靖哥就知道自己喜歡男生,在鄉下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在大學時和一位男生在操場親吻時被校保安的電筒照了個正着,雙雙被除名。村裡的人都視他為“艾滋”、“妖魔”,另一位男生卻在被開除回家沒多久後便自殺了。 阿靖哥開始了九死一生的偷渡,最終來到這個被稱為“同性戀之都”的 Brighton。但,在他內心深處亦然有種深深的羞恥感。 當阿靖哥遇到楊博士時,就如一隻在荒蕪的原野上獨自掙扎的斑馬看到了自己的同伴,相識、相知、相愛,生活里有了陽光雨露。 但是生活畢竟不是玫瑰園,沒有那種歷盡千辛萬苦後終於“live happily ever after”的結局。楊博士是家裡的獨生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楊博士是萬萬不敢讓年邁的傳統保守又極愛面子的父母知道自己是個同性戀的實情,否則等同謀殺親生父母。楊博士和一個叫惠清的女孩結了婚。 惠清是有了身孕後才認識楊博士的,並閃電般地辦理了手續。幾年前,楊博士到了英格蘭中部的L大學城的L大學的Electronic and Electrical Engineering ,是個reader 。楊博士說reader這個名頭就是給象他這樣當不上教授的人弄的,在那吊着,就這樣一輩子啦。 惠清是computer science 系碩士連讀的博士生,拿的是全額獎學金。她懷孕時還差一年沒有畢業。 我待在阿靖哥外賣店的日子楊博士、惠清也經常來訪。記得第一次見到惠清時,她挺着一個五六個月的肚子,安然平和。 經檢測,是個男孩。阿靖哥對這個孩子也很重視,欣欣然期待着,也當自己是這個孩子的爸爸。楊博士和惠清結婚後就在大學附近賣了一個房子。我和阿靖哥也經常拜訪他們。 那一天我一個人去探訪惠清。從後門進了花園,看見惠清正坐在廚房的小餐桌前,茫然地盯着窗外。一見我,眼眶一紅,眼淚就往下掉。都說懷孕中的女人象英國的天氣,說變就變。我上前摟着她,輕輕地拍拍背部,好不容易才扭息她的水龍頭。 “你知道這不是他的孩子。” 惠清突然幽幽地說。 我手停了一下。惠清開始靜靜地講述起了她的故事: “......春節晚會那天來的人很多,還有一個剛從國內過來的學生向L大學的中國學聯獻了一面五星紅旗。從大使館來的什麼人還講了話。過後播了兩部中文電影。我記不起是什麼了,但一些情節令我聯想到我的身世,感傷不已,痛哭流涕。所帶的餐巾紙用完了,手上都是眼淚鼻涕的,又捨不得新買的套裙,真是狼狽極了。忽然間,旁邊有人遞過一快東西,顧不了許多,拿起來就擦。擦完了扭過頭說聲謝謝。才發現,我拿的竟然是他棉大衣的袖子。心裡真是又感動又尷尬。呵呵, 聽起來象是老掉牙的愛情故事的開始。 ‘拿回去幫你洗洗吧。’ 我說。 ‘不用了。 ’他說,並伸過手來,‘我叫大楊,電子工程系的。’ 看完電影后,一起走回來,才發現我們同租住一個街區。此後,也沒有特意往來,偶爾在校園見面也只是點點頭而已。 當時心裡也奇怪,本以為他會追求我的。也許他已經有了女朋友了吧。” “這是我在L大學的第二年,讀的是計算機科學。我在國內讀研究生時主攻方向就是研究家庭智能遙控的,並在IEEETransactions on Computers (TC) 發表了兩篇文章。L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的頭頭李教授到我們學校講學時,我有機會與他進行了交流。看了我在 TC的文章,很是讚賞,為我提供了一年M.Phil ,三年Ph.D. 的獎學金。其實,就算是沒有獎學金,我也能負擔得起。” 惠清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了我一眼,說:“你一定會認為一個窮學生,哪來那麼多錢?” 她露出了很奇異的微笑。 “我 差什麼就是不差錢,從小就是那種窮得只剩下錢的人。我爸在南方那個中越邊境的小縣城當了一名縣委書記,媽媽是當地中學的一名教師,就我一個獨生女。在外人 看來,我們家是個多麼幸福美滿的家庭。有誰會想到我是那樣孤獨、無助。爸爸一天到晚很少回家,沒完沒了的檢查、接待工作,見了我也只是摸摸頭,拿出錢來給 保姆,要她帶我到玩具店要什麼就賣什麼。媽媽呢~~” 惠清甩甩頭: “我從來就沒有過她抱我的記憶,就連生病了,也是跟保姆住一起。有時,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讓我不禁會打個哆嗦。我雖然小,但潛意識裡,覺得媽媽在恨我! 是 的,是恨。不是討厭,不是不喜歡,是恨。唯一的一張和媽媽的合影,就是在縣委大院家屬聯歡會上,宣傳部的攝影師硬幫我們照的全家福。媽媽手搭在我的肩上, 爸爸摟着媽媽站在後面,笑得燦爛。這張照片我一直保存着,孤獨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假裝我有對多麼疼愛我的父母。” 說到這,惠清慘白地笑着。 “在 我六歲那年,我爸被提升到區里當書記。那天,陰雨連綿,我媽和保姆正在家裡忙着打包。突然,一大幫人湧進來,對我媽說了什麼,她就昏倒了。醒來後,就把自己關到房裡幾天幾夜沒出來,醫生叫也沒開門。我爸在從區里回來的路上,翻下了山溝,司機受了重傷,我爸在到醫院之前就死了。聽說,等到警察趕到時,公文包 和我爸的一塊貴重的手錶還有皮鞋都失蹤了。後來,附近的幾個村民被抓了起來,才找回了失物。手錶還回來的時候,我媽說把它送給拿走它的人吧。” “我爸是個孤兒, 所以我被送到了外公、外婆家。出事前,我們很少與他們來往。記憶中,外公外婆只去過我們家一趟。媽媽就此辭職去了深圳,除了生日那天會收到一張卡外,我就 沒有再見到她,直到我十五歲那年外公去世。” “外公去世的第二天,媽媽才從深圳回來。與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她的丈夫和一個六歲的兒子,全家珠光寶氣, 住在一家五星級的酒店裡,似乎是禮貌地來參加別人家的葬禮。媽媽第一次給我帶回來禮物:一大皮箱的時髦衣服。葬禮的第二天,他們一家就飛離了重慶。那天晚上,外婆讓我到她的臥室,從床底的一個箱子裡拿出了一本相冊給我。打開一看,記錄的兩個女孩的甜蜜快樂的成長曆程。一位女孩是媽媽,另個女孩跟媽媽長得很象。外婆說這是媽媽小一歲的妹妹。我從來就不知道媽媽還有個妹妹。外婆摟着我坐在床上,輕輕地訴說起了一段往事。” “外公外婆是重慶一所重點中學的老師,在文革中歷盡滄桑的他們,兩位女兒是他們所有的寄託和希望。兩個女孩也爭氣,先後考上了重慶市的同一所重點大學。媽媽在大學的最後一年,遇到了到該校進修的某縣的宣傳部長--我爸爸。畢業後便結了婚,隨他到了他所在的一個縣城的中學當了教師。不久,爸爸就被提拔為縣委副書記。那一年,媽媽的小妹到縣城探望媽媽,回家不久就請假失蹤了。着急的外公外婆四處打聽,幾個月後終於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找到了大腹便便的小姨。在外公外婆面前,小姨跪下來承認了與我爸爸的私情,並說愛他,無論如何都要生下這個孩子。這就象是扔下了顆炸彈,炸得外公外婆鮮血淋漓。 更讓外公外婆傷心欲絕的是小姨生下嬰兒後不久就去世了,年僅二十二歲。那個小小的嬰兒就是我。小姨才是我的親生母親。為了家醜不可外揚,也為了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外公外婆逼着媽媽將我當成了親生女兒。於是,爸爸帶着媽媽和我到了南方那個小城鎮。” “外婆說完,愛撫着我的頭痛惜地說: ‘對不起,清惠。’在我的內心深處卻有一種異樣的情感升起來,憂悶的胸豁然開朗,多年對媽媽的怨恨和不解消失了。原來我有一個如此愛我的親生母親,為了我不惜拋去名譽和生命。我緊緊地擁抱了外婆,滿腔熱淚地說:‘謝謝,謝謝告訴我這一切。’” “十七歲那年,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但就在那年暑期,外婆病逝了。我知道,從此再也沒有家。這次,媽媽隻身一人回來。處理完一切後,她來到我的房間,遞給了我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看到我放在桌上的她和小姨的照片,還有我和她與爸爸三人的合影,眼眶紅了,突然倒在床上嚎啕大哭,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上前扶起她,真誠地說了聲:謝謝。這是我們母女倆第一次對視。” 說着,惠清回房拿出了兩張照片。在一個藍色的鏡框裡,兩個花季少女一式的白衣藍格子裙相摟着面對鏡頭燦爛無邪地笑着。另個淡黃的鏡框鑲嵌的是一家三口似乎是幸福的笑容。照片裡的小女孩略顯緊張。我輕輕地觸摸着小女孩的臉,心裡有種要把她摟在懷裡保護她的衝動。面前的惠清再也看不出當年小女孩的影子,不知怎的,我有種流淚的衝動。惠清靠在椅子上,雙眼朦朧,沉浸在她自己的回憶里。 “離開重慶的那天早上,我手拿剪刀,面對鏡子中的我說: 永別了!然後手起剪落,把長長的一根辮子連根剪斷,並把它埋在了陽台上那棵巨大的東青樹的底下。提起簡單的行李箱,最後環顧一眼這熟悉而陌生的空蕩蕩的的曾經的家,房子的新主人明天就搬過來了。瞑暝間,外婆對我說: 去吧,孩子。我轉身踏進外面晦暗的天色中。十七歲,從此青春不再。”
“大學生活慵懶而無趣。有了媽媽給我的五十萬元,我在校外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房子,對學校說是住在親戚家。我對人和事都沒有太大的熱情。沒有計劃,沒有追求,沒有活的激情,也沒死的願望。我所在的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系,全班三十位學生中只有七位女生。第一個學期,不同年紀,系裡系外追求我的人都可編成了一個班。我有了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小山口百惠”。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雖然我是全班最小的,卻有一顆最老的心。每每有人送巧克力、鮮花、求愛郵件,我總是微笑說謝謝,然後將巧克力吃掉,鮮花插起來,郵件進垃圾箱。為解悶,我大部份時間都化在了對智能信息處理與控制理論在移動機器人等系統中的應用理論與技術研究上。為此還獲得了《計算機世界》獎學金。就是在那次頒獎會上我認識了四十多歲的磊。他是益躍數碼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和CTO,也是評委之一,竟然還是我的師哥。通過交談,才知道他兒子是我的同班同學壟---我的瘋狂追求者。從開學的第二周起壟每天送我一枝紅玫瑰。這種瓊瑤式的淺薄的小男孩根本就是讓我心生厭煩。” “那天晚上,磊開車送我回家。路上,他側過身從我座位前的屜子裡拿一張音樂cd。聞着他衣袖上淡淡的草木香水,我的心狂跳起來。車在小區鐵門外停下,我依然傻傻地坐着。他下了車,走到我的一邊幫我打開了門,輕柔地說:到家了。我下車後木然地往前走。進了鐵門,我飛快地往樓里跑去。衝上六樓,打開房門,在黑暗中掀開客廳窗簾的一角,往下看。 他的車還停在小區外的路燈下。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的鈴聲把我嚇了一大跳。打開手袋手忙腳亂地接聽。是磊的聲音:到家了嗎?怎麼沒開燈。從此,我們萬劫不覆。” 惠清拿過兩個小女孩的合影凝視着,微微一笑: “我血液里也許流着母親的狂野。火山噴發似的純情女孩的初戀會將世界燒成灰燼吧? ”“也許吧。”我說, 失去八年記憶的我無法理解這種震撼的愛的感覺。惠清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一抹漠漠 的光。 “我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天,搬進了磊用我的名字買的豪華公寓。我知道與磊的這段情不會長久。或許 對於磊來說,有一個年輕漂亮的情人只是一種成功的象徵,但對於我來說,他就是我灰暗世界裡的 一縷陽光。我不要未來,不要結果,我只想體驗現在這種‘活着’的感覺。儘管我對磊送的鑽石項 鏈,名牌衣服袋子這些都沒有什麼興趣,但我從來不會拒絕他送給的任何禮物,因為我知道這是男 人的一種自滿的驕傲。 ” “在一個溫暖的黃昏,我約壟在校園對面的咖啡館見面。三年過去了,其他追求者都知難而退,只有 壟還天真幼稚地執着着。我知道一定要割斷與壟的糾纏不清,但又不能讓他知道我是他父親的情人。一踏進咖啡館就看見壟手拿一支紅玫 瑰站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前。他看見我走近,緊張地迎上來將花遞到我的手上。我剛要開口他卻搶着說: ‘我已經知道你為什麼約我出來了。’我心裡一震。他停了一下,又說: ‘我知道你從來就沒喜歡過我,但我 送你花是因為我喜歡你,接受不接受都沒關係。 ’” “‘但對我來說很有關係。’我說,‘我不想讓我的愛人誤會。’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真的象他們說的那樣嗎?你一直被包養了嗎? ’ ‘這與你無關。’我冷冷地說。 他扭過頭去,嘴唇顫抖着。我突然有點於心不忍,唉,還真是個孩子呢。 ” “我站起來,拍拍他的手說: ‘我是個壞女孩,壟,不要靠近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 “我低估了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孩的妒忌。壟竟然跟蹤我。” “那是個少有的星光燦爛的夜晚,我送磊下樓,戀戀不捨地吻別,抬頭,突然看見壟飛奔而去的身影。我匆匆地告訴了磊關於壟的故事。磊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顫抖着,仿佛那天咖啡館裡的壟。 他一踏油門,朝壟的方向追去。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病倒了一個多月,等回到學校時,聽說壟出了車禍,斷了一條腿,就退學了,說是要到國外去。 磊也再也沒出現過。只收到他的一條短信: 保重,公寓由你處理。” “第二年,我賣掉了公寓,到了南方一個大學讀研究生。 ” “也許是我的命,總愛上已婚男人。”惠清攤開右手掌,沿劃着中指間那條細細的布滿分叉的直線:“曾有個算命先生給了我一句贈言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說我命中注定太多漂浮糾纏,早婚早生早造化。” 惠清愛憐地撫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感謝上蒼給了我這個孩子,從此我的生活有了目的。”停了好一會,惠清輕輕地咬了咬嘴唇,抬起頭來說: “ 他是我的導師李教授。” 我心裡一震: 什麼?就是那個總戴着一條胡里花俏領帶的香港老頭嗎? 他老婆李太太是我們這個區的華人聯合會的會長。 五十幾歲的年齡保養得很好,打了Botox的臉一點皺紋都沒有,笑起來象繃緊的氣球。好幾次華人聯歡會,李太太都把她世界著名的專家老公李大教授請了來發表演說。據說李教授是香港大學、新加坡大學和清華大學的名譽教授,還是國內好幾個大型項目的專家顧問,與江澤民、胡錦濤等國家領導人都合過影的。與那些擠到女皇面前快速自拍的照片可不一樣(上次女皇來L城為有800年歷史的露天自由市場的紀念塑像揭幕,中國樓外賣店的夥計阿文手拿一支玫瑰硬竄到女皇面前來個自拍和影。幸虧女皇也不介意,仍微笑面對鏡頭。阿文沖印了好多,裝上鏡框到處送人。據說寄回家鄉的那張還被村委會要了去懸掛在展覽廳里。阿文成了名人了)。能跟中國國家領導人合影的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了。一般的老百姓不要說合影,能遠遠望一眼都是你的福氣。不經過祖宗三代的審查你是進不了那個場地的。李教授是這個小鎮華人堆里的名人,很受人敬仰的。不過,敬仰歸敬仰,滿腔廣東話口音講國語的李教授的外型實在不敢恭維。矮小的個子,微微的禿頂,不大明朗的眼神,總讓人覺得有點那個,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惠清怎麼會愛上他? 他老婆要是知道了......我都不敢想象了。 惠清看我愕然的樣子,自我訕笑着說:“我也是稀里糊塗的。他到我讀研所在的大學講學時,我的研究生導師向他推薦了我。看了我在TC發表的關於標準化智能傳感器軟件開發的文章,很為讚賞,說他目前的研究方向就是這個,邀請我加入他 的課題研究小組。就這樣我到了L大學成為他的博士研究生。他對我很關心,我到的那天還親自到機場接我,陪我辦理各種手續,參觀校園,甚至到銀行開戶,超市採購。從小失去父母關愛的我突然有一種被寵的感覺。他是個工作起來就忘記一切的人,星期六也加班加點,常常連午飯都不吃。剛開始時,我會從外面帶回漢堡或三明治什麼的給他,後來就拉他一起到餐廳去,邊吃邊聊。就這樣,也不知什麼時候互相就有了感覺。那個星期六,我主動到辦公室幫他處理一些資料。當我站起來墊起腳拿柜子上的文件時,坐在一旁的他突然抱住了我。一陣久違的顫慄傳遍我的身體,不由倒在了他的身上。 當我躺在辦公室的地毯上是,看見窗外高掛枝頭上的那片孤零零的紅葉悄然飄落。” 我呆呆地聽着惠清的故事,老半天回不過神來。只覺得口乾舌燥的,於是站起來燒開水沖茶。從柜子拿下那盒精緻的鐵觀音,上面有行字: 一杯茶品人生沉浮,平常心看萬千世界。頓時,我心情平靜了不少, 一邊悠悠地將開水衝到杯里,一邊 沉吟地說: “那孩子的事,你波士知道嗎?” 惠清微微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我懷孕時,我已經跟大楊結婚了。其實......”惠清表情變得漠然: “得知我結婚的消息,他似乎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還送給我倆一幅貴重的油畫,大楊轉身給了慈善店。今年,他又招收了一名漂亮的新加坡女孩。” 我長噓~~了口氣,都說“教授”即“叫獸”,看來此話不假。我端茶坐到桌前:“ 現在也挺好的。楊博士肯定是個不錯的父親。楊伯伯楊伯母也會對孫輩疼愛有加。” 惠清點點頭: “也算是孩子有福氣。上次陪李回中國參加會議回來後,發現自己懷了孕,剛開始也有點驚慌,偷偷去找了GP。他說要等三個月才做人流。回來在網上查了一下,三個月已經是完整的baby型了,還會打嗝。一股強烈的母性占據了我的全身,決定無論如何要生下這個孩子。再說,我有足夠的錢可以提供他或她一個舒適的生活環境,於是,我着手尋找要買的房子。” “那天,小雨淅淅瀝瀝,我跑了好幾處看房子,最後一所房子在公園邊上,看完房子出來已是晚上9點多。冬天靄氣沉沉,我慢慢地穿過公園向公共汽車站走去。路過一張滿是殘葉的椅子,又累又餓的我也管不了潮濕,一下就坐了下去。望着遠處的燈火,燈下都有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故事。這個世界裡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燈是屬於自己的。若今天消逝,也不會有人記起。不禁悲從中來,伏在椅背上大哭。突然感覺到有人將一件雨衣披到我的身上,抬頭,遇到大楊關切的眼神。那天晚上,大楊靜靜地聽完我的故事,說他願意做孩子的爸爸,永遠地看護他。並告訴了我他與阿靖哥的關係。第二個星期,我們就去了教堂登記結婚。大楊說,如果將來我愛上了別人,不管帶不帶走孩子,他都是孩子的親生父親。買房子時,大楊堅持由他負責貸款,決然不肯用我的錢,要我給孩子設立基金。” 我拍拍惠清的手: “楊博士就是這樣的人。放下心好好養胎吧,你還有我們大家。” 惠清突然眼眶一紅: “可是,我卻愛上了大楊......” ...... 我記憶恢復悄然離開的那天,惠清正處於臨產期,楊博士的父母也特意從中國趕來。 時光翩躚,兩年時光恍然而過。看着咖啡桌上的一束忽忘我,忽然很想知道孩子的模樣。 “帶了孩子的照片嗎?” 我有點熱切地問道。 “......”阿靖哥低垂着頭,臉色有點蒼白。 “......孩子出事了?......” 我的心莫名地一痛,不明白見過許多生死冷酷的我,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孩子何來這縷牽情? 英國低矮的冬日的陽光穿透玻璃窗照在身上,帶着絲絲涼意。 “孩子幾個月時感染了腦膜炎...GP誤診為一般的感冒病毒......太遲了......惠清精神發生了混亂......” 阿靖哥平靜地述說着,“她一看到我就會發作,竭盡可怕的語言......還自殺了幾次......惠清需要楊的全力照顧,我半年前就離開了。” 他抬起頭,溫暖地嘮叨起來,“彎兒,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我......決定回國了。這麼多年我寄了不少錢回家,家裡蓋有樓房,還修建了游泳池,儘管家裡沒人會游泳。呵呵呵!......我到大使館說了情況,政府會幫助象我這樣偷渡出來的人回家去,在政策上扶持我們做點小生意。我一直在找你,就想離開前和你見見面,知道你還好。......” 有什麼暖暖地盈滿了我的眼眶,我討厭這種感覺,久久地仰望着屋頂的吊燈,盡力地將這煽情的液體逼回。 還記得媽媽以前喜歡看的那部日本電影《望鄉》。獨在異鄉為異客或許還能忍受,如果在故鄉成了陌路人該是怎樣一種 絕望呢? 但人生如過客,何必千千結?祝願阿靖哥終歸圓滿。 (Creaders.net專稿,未經書面授權請勿轉載) 更多精彩有獎徵文請點擊:http://www.creaders.net/events/zhengwen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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