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Creadres.Net)20周年有獎徵文稿件 (一) 一個人遠遊他鄉浪跡天涯,如果身懷絕技,或有靈驗的護身符,想必是浪漫瀟灑,別有風情。
曾經有過一段有趣的經歷。大概十年前,有一段時間,要經常去美國德克薩斯州和奧克拉荷馬州交界的邊界河流,做野外工作。河流發源於德州西部的一片灌木叢,上游支流上有許多小堰塘和水壩,有小型的土石壩,氣墊式壩,和混凝土壩,沿途有幾座小型污水處理廠,有眾多的景觀和橋梁,下游是一座中型水電站,二戰時期由德國戰俘修建的。
公司承接了監測這條河流水質的項目,每個月要安排兩個人去沿程採集水樣。項目持續了多年,沿河邊的高速公路,我往返過許多次。大概是由於我對水利的情有獨鍾,對沿途的水利建築不免特別關注。從眾多的水利工程中,似乎總能看到都江堰的影子。記不清有多少次,當我們拼舟在江心激流的時候,迷失在灌木叢中的時候,或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一次次聯想起都江堰。有趣的是,每當想起都江堰,就有一種莫名的驕傲和喜悅,思路會飛躍,覺得人類社會的進步,包括社會進步和科技進步,是大家共同的財富,想到此,思路會再次飛躍,主人翁感油然而生,為咱們侵入到美國腹地,搶工作搶飯碗,搶資源搶學校,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底氣十足,堂而皇之。
都江堰, 一墩矮矮的石堰,為什麼會讓人浮想聯翩,產生力量,有着如此強烈的印象呢?
(二) 與都江堰有過一面之緣,那是80年代初工程實習。成都一站為期兩周,駐紮在離杜甫草堂不遠的成都市郊。那時候,文化氛圍濃,由於條件便利,實習之餘,學習了不少杜甫的千古名篇,許多佳句仍記憶猶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蜀相》也記憶深刻:亟相祠堂何處尋,錦宮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 ,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 ,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周末,循着《蜀相》的描述,拜訪錦宮城外的諸葛武侯祠堂。祠堂內有各位前輩豪傑的雕像,有的英氣逼人威風凜凜,栩栩如生。許多激動人心的故事,如桃園結義,三顧茅廬,草船借箭,舌戰群儒,火燒赤壁,終於在這裡見到了故事的主人們。時空穿越,似乎能感受到祠內戰馬嘶鳴硝煙瀰漫。凝視《出師表》,依稀能看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運籌帷幄辛勤操勞的諸葛丞相。離開武侯祠,免不了頻頻回首,反覆吟誦武侯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不省視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記心。”
那次實習的計劃,重點是針對成都附近的映秀灣和漁子溪兩個小電站。在赴成都之前, 我們已經參觀學習過葛洲壩和丹江口等大型水電站,也調研過不少小型的水電站。心想,這兩座電站,不會有什麼新意。但學習之後,印象徹底改變。特別是映秀灣水電站, 取水口的設計近乎完美, 結構很簡單, 就像一個大型的游泳池,兼顧進水和沉砂,底部凸凹不平的夾層上,設有方向各異大小不同的孔口,沒有複雜的處理過程,只是利用水流的慣性改變流速和流向,狂放混濁的江水,在這裡三彎兩繞,就變得溫柔馴服,清澈透明。該灌溉的去灌溉,該發電的去發電。看完之後, 對工程師們感到由衷地敬佩。不過,也感到好奇,這奇妙的構思,從何而來呢?
(三) 參觀都江堰,並不在這次實習的計劃之中。那是一個周末,自由活動,不少人選擇了去峨眉山樂山大佛等景點參觀,我們一行人選擇了都江堰。參觀之後,驚喜異常十分激動。覺得實習的安排末免有些失誤,應該將都江堰作為全部實習的重點。值得慶幸和滿足的是,整個實習期間的工程學習和景點參觀,為拜訪都江堰做了很好的預習,作了必要的文化鋪墊和知識預備。
我們不仿從工程的角度,來觀察一下都江堰。都江堰水利樞紐建成於公元前兩百多年, 位於四川成都西側的灌縣境內。與綜合性的水利水電工程相比, 都江堰工程只含有水利部分, 即防洪灌溉和運輸。整體樞紐由渠首引水系統和渠道灌溉網絡兩大部分組成。
渠首引水系統包括魚嘴,飛沙堰和寶瓶口三個主要工程。魚嘴,是在岷江由灌縣境內剛出山口的江心中,疊砌的一道分水堤,其功能就是造堋雍水。這裡處在成都平原的高端,魚嘴在此將岷江分為兩部分,成為外江和內江。外江為岷江正流,內江是人工開鑿的灌溉渠道。飛沙堰,是另一道低矮的堤干,兼顧多重身份和功能,正常情況下導流, 洪水期頂部可溢流排沙, 可以將攔阻在寶瓶口外的過量洪水和沙石泄入外江。寶瓶口,是整個灌溉系統關鍵的進水部位,是控制水量流入內江的咽喉。其結構,是從山體中開出的,十多米寬二十多米深,無門無閘的自由河段。
與渠首工程配套的,是都江堰縱橫交錯的灌溉網絡,密如蛛網。其中有主要渠道五百多條,支渠兩千多條,全長一千一百多公里。渠系網絡是開放的,向外可繼續擴展,向內可深入到局部。目前灌溉面積已達到三千五百多平方公里,覆蓋了成都平原四十多個縣市。
整體樞紐如何運行呢?春耕時分,灌溉需水量大,但岷江來水量少,魚嘴將水量四六分成,六成引入內江,四成流入外江。夏秋洪水時期,雨量增加, 灌區需水減少,為了避免洪澇災害,飛沙堰由平常向內江導水的堤干,隨着水位上升,搖身變成溢流堰, 大量的洪水在這裡,立正稍息向右轉,扭轉方向,溢過堰頂流向外江。寶瓶口,利用其面窄底深的斷面形狀,再次把關,嚴格控制流入內江的水量,以防灌區水滿為患。
都江堰水利樞紐的建成,使西南的政治經濟中心成都,不僅解除了旱澇之害,同時又引進水源,滿足了灌溉、通航和漂木的需求。使成都平原真正成為水旱從人,不知饑饉,年有豐余, 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國。除了社會效益,許多在今天依然處於研究中,甚至是前沿的科學, 如流體力學, 系統工程學,水文學,氣象學,爆破學等等,在尚處於青銅時期的工程中成功運用,經兩千多年天災人禍的考驗, 其功效經久不衰, 令人嘆為觀止。
(四) 實地觀賞了工程全景,再來到崇奉李冰父子的二王廟,在參觀工程的驚悸與讚嘆中來到這裡,不免會有特別異樣的感覺。周遭的雕塑文字,頑石峭壁都盡顯靈氣,由遠而近,由沉悶而清晰的石流聲波浪聲,令行禁止奔涌有序的江水,整個樞紐彼此協調配合默契,有條不紊各盡其職,像一場大型的天然演奏,如詩如畫。站在廟中不免會懷疑,如此完美的表演,是否有暗道機關進行着控制,或神秘的手進行着調度與指揮?看着緊握長鍤的李冰塑象,覺得這長鍤就是一根指揮棒,指揮着一首江河進行曲,指揮着一個一個時代的進行曲,樂曲仍在繼續;也像一支畫筆,描繪着入畫的江山,描繪着一幅一幅歷史的畫卷,畫卷仍在展開。向外觀看眺望遠方,似乎看到,潺潺流水從這裡出發,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流過長渠良田,山崗草地;映照落霞孤鶩,秋水長天;蕩漾萬家燈火,滋潤着星羅棋布的小橋流水人家,村村寨寨的人們,面朝花海,笑逐顏開。
除了靈氣,廟裡還讓人感到陰森幽暗,殺氣騰騰。或許這裡正是千年收伏降龍伏妖的指揮中心,爭戰仍在繼續。凝神靜聽細心觀察, 心裡感到溫暖和滋潤,感受到諄諄教誨。凝望李冰父子的塑像, 腦子突然開竅,原來,葛洲壩映秀灣,水利工程師們智慧的源泉就在這裡。甚至覺得, 歷世歷代的英雄豪傑, 文人墨客都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有了李冰的都江堰,才有諸葛亮劉備的雄才偉略;有了李冰的都江堰,才有李白杜甫的華麗文章; 有了李冰的都江堰, 才有了抗日戰場的可靠後方; 更近一點, 有了李冰的都江堰,才有“要吃稂,找紫陽”。我恭恭敬敬的跪下來,叩拜了李冰父子。為人民謀幸福的人,就是應該得到後人的敬仰。
除了堰, 李冰沒留下什麼生平資料和著述學說, 只留下 “深淘灘,低作堰”的治水三字經,以告誡後人。“深淘灘”就是在每年維修時,將上遊河底挖到一定深度,以免淤積而破壞工程效益; “低作堰”,則是告誡後人, 不要去隨意增加堰頂高度而急功近利多取水, 這種短視行為會毀掉整個樞紐。 “深淘灘,低作堰”已成為歷世歷代的治水名言。
在參觀都江堰三十多年之後, 經受了不同文化和環境的學習與體驗,經歷了不同側面的生活教訓,似乎慢慢理解了,為什麼都江堰會一直環繞在腦海里。雖然我沒有詩人的詞彙,去頌揚它有父親的臂膀和母親的情懷, 引領華廈兒女從遠古走向未來; 也沒有作家的文彩,去讚美它用純潔的清泉澆灌花的國土承載一個個偉大的時代;更沒有智者的悟性去領悟它從何處將天府之國帶來。就這麼簡單:它兩千多年來,永久性地灌溉了中華民族,滋養了華夏兒女;兩千多年生生不息, 用一座低矮的石堰, 樸實真摯地演示着自然之道, 為官之道, 為人之道,和生命之道。
(五) “深淘灘,低作堰",這是歷經世紀的箴言和智慧,告誡後人要充分地認識自然尊重自然和利用自然。只要我們多一點謙卑和順服, 少一點驕傲和狂妄,就會得到上蒼無盡的祝福。只可惜,多少後來者, 狂妄之極,逆天而行,或為了那點可笑的政績,工程越來越離譜,越來越宏偉,哪還理睬什麼 “深淘灘,低作堰”?
“深淘灘,低作堰”, 做人何嘗不是如此呢? 深淘灘,就是淘盡心中的淤積和污穢, 使自巳的語言和行為都流出益人益神的清泉; 低作堰, 凡事包容, 包容他人的過失, 降低他人生活的門坎, 我們的世界就會變得更加和諧美好。
我常想, 人們說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博大精深, 是否能去掉這種神神叨叨的字眼,向人們普及一下什麼是大,如何是深?怎麼就沒有實實在在的文化人, 象李冰一樣,領導大伙兒去建一座文化上的都江堰, 滋潤子孫後代,又可以讓下一代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去發揚去光大, 而不是一代又一代總是去批判去推倒去毀滅,再從頭去摸索去折騰? 普及一下中國文化,從而使我之類的非文化人或廣大的低端人口,去快速系統地掌握中國文化?
我相信內斂含蓄,不折不饒永往直前,一定是中華文化的某種特性。當我們學習了解世界的不同文化,遊歐洲,訪龐貝艾菲斯,古羅馬鬥獸場,面對斷壁殘垣,廢墟灰燼,為歷史震撼為廢墟感嘆的時候,都江堰在靜靜地流淌,兩千年如一日,哺育着中華兒女;當我們研習古希臘城邦制度,讚嘆古人的政治智慧時,不會想起,李冰示範過工程師治邦,創立過冰清玉潔的政治剛領。都江堰靜靜地,流水潺潺綠草茵茵,生機勃勃,兩千年如一日,默默地澆灌着中華國土,哺育着華夏兒女。
大浪淘沙倉海桑田,多少輝煌的盛世隨風逝去,無影無蹤;多少燦爛的文明化為烏有,灰飛煙滅。而都江堰,靜靜地流淌着,千年不衰,源遠流長,生機盎然,朝氣蓬勃。
我相信,中國文化一定是有生命的,是活的文化。與西方腐朽的資本主義文化,就是不可同日而語相提並論。當然,中華文化也絕不是亮文憑曬書單;不是愚昧的忠孝節義;不只是幾隻紅燈籠竹筷子;不是炫富不是忽悠;不是掛幾個孔子牌匾;不只是花拳秀腿的琴棋書畫吹拉談唱;不是胡編亂造裝神弄鬼的民間傳說;也不是仿古偽造一條街。我相信,中國文化一定有着強大的生命力,不需要廉價的歌頌和虛假的捍衛,那些愚昧的宏揚和打造,是對中國文化的消遣和踐踏,只會成為歷史的垃圾和文明的笑料。
我深深相信,中國文化孕育生命,蘊含在生命的成長之中,綻放在美妙的生活里,從而活出自由平等,活出民主法制,活出尊嚴美麗,活出素質優雅,活出信仰風範,活出仁愛喜樂,活出恩慈良善,活出華人兒女千姿百態引領世界的色彩斑瀾。見證上帝的恩典,活出神的榮耀。
有時候我也會天真地想, 歷史上何曾有過任何一個國家,一個地區或者一個時代, 有如此眾多的優秀兒女移居海外遍及世界, 這何嘗不是都江堰灌溉網絡的一種升華和延伸呢? 一個僑居在外的華人家庭, 不就是一所中華學校,傳播着中國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觀念,讓中華文化去引領世界,澆灌更遼闊的疆土?
(六)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瞬之間,漂洋過海,流落他鄉已二十多年。當年的精神煥發已變為今天的兩鬢白髮,當初牙牙學語的孩童,而今已遠走高飛。或許當初,只是隨波逐流漂蕩世界,美其名曰:為了自由,來了美國;為了生存,失去了一切自由。也許今天,我們依舊逃不脫祖輩的宿命,重演着顛沛流離背井離鄉,在窮鄉僻壤,更孤獨地苦守空巢;也許,我們的孩子們,將面臨更荒野的疆土要去開墾,更激烈的風暴要去面對。但是,當初移民的苦痛,已經成為過去,新的征程已經開啟,留下的多是喜悅和滿足。看到身邊一批一批的孩子,健康成長展翅高飛,感到由衷的高興。
人,才是最重要最寶貴的。什麼樣的競爭,最終不是人才的競爭呢?看到孩子們能摒棄窩裡鬥窩裡比窩裡狠的陋習,拋去虛榮浮燥急功近利的短視行為,看到越來越多的華人兒女,能克服地域𥕞礙解脫文化羈絆,飛越種族歧視的重重烏雲,自由地翱翔在無邊無際的浩瀚藍天,活躍在社區學校機關鄉村,比肩在一流學府一流領域,引領時代潮流引領世間時尚,讓人看到了一縷一縷的清泉,不可阻擋,終將形成濤濤江河。一個新的時代,一個有着新秩序的世界,一定會到來。身在其中,身陷其中,福莫大焉,福莫大焉!
有一個傳說,為了都江堰的千秋偉業,在樞紐運行四百多年之後,漢代的人們塑造了一尊李冰石像,置於江中親臨指揮。歲月的無情淤泥將石像掩埋,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出土,再次浮出水面。雖然石像頭盧殘缺,仍不辱使命,手握長鍤奮戰在水中。一位當代作家看後為之動容,奮筆書下了“沒淤泥而藹然含笑,斷頸項而長鍤在握” ,以詰問今日官場,腐敗猖獗的各級大員:活着還是死了,該站在哪裡?這問題問得好,浮萍一樣浪跡天涯的華人兒女,在歷史的滾滾洪流中,在世界的瀰漫硝煙里,該站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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